关山月也彻底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凑上前，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表格，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算学？”
“对。”
林溪点头，修长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一点。
“第一，‘行军’。我们将三万大军和五万民夫，按体力、负重，划分为三个梯队。第一梯队轻装锐士，日行八十里，职能是破障与侦查。第二梯队主力大军，日行六十里。第三梯队辎重民夫，日行四十里。”
“每日宿营，第一梯队警戒并探明前方十里路况，第二梯队安营扎寨，第三梯队则可获得最长休整。三队轮转，可将全军的平均行军效率，在不透支体力的情况下，提升至少两成。”
“第二，‘粮耗’。我们将粮草消耗，定义为‘基础消耗’与‘战损消耗’。前者是固定值，后者则与‘敌情变数’挂钩。”
林溪的手指，精准地移到了“敌情变数”那一栏。
“我们将敌寇袭扰，按规模与烈度，分为甲、乙、丙三等。丙等袭扰，战损可忽略。乙等袭扰，预估产生百分之五的粮草损耗与兵员伤亡。甲等烈度，则为百分之十。”
“根据第一梯队的侦查回报，我们可以提前三天，预判可能遭遇的敌情等级，从而动态调整补给计划。甚至可以主动废弃部分非必要辎重，换取更高的机动性。”
“第三，‘士气’。士气并非虚无之物，它同样可以被量化。完成每日行军里程，加分。改善伙食，加分。战斗胜利，加分。反之，扣分。当士气值低于预设的警戒线，主帅必须立刻干预，或修整，或激励，否则哗变概率将指数级上升。”
林溪的声音，平稳而没有起伏。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那个困扰了关山月半生的复杂军务难题，一层层、一片片地精准剥开，露出了其内里最清晰、最冷酷的逻辑骨架。
行军，是调度。
粮耗，是概率。
士气，是奖惩。
一个看似无解的兵法绝境，就这么被他用最基础的加减乘除，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可以控制的“模块”。
关山月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著，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那颗在尸山血海中磨砺了六十年的大脑，第一次不够用了。
他戎马一生，读过的兵书能堆满一间屋子，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听过，打仗竟然还能这么算？
他看着石桌上那张画满了数字和箭头的表格，再看看眼前这个神情淡漠得仿佛在解一道儿童算术题的少年。
他心中的震撼，已经彻底超出了语言可以形容的范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仗，都打到了狗肚子里。
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沙场直觉，那些临机决断，在这套严谨到令人发指的“算学模型”面前，脆弱得就像三岁孩童堆砌的沙堡。
“所以。”
林溪画下了最后一笔，为这场颠覆性的“授课”做出了总结。
“将军的难题，只要我们拥有足够精确的数据，和足够强大的计算能力，它就不再是难题。”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这位已经石化的老将军。
“它只是，一道需要被解开的方程式而已。”
“方程式？”
关山月喃喃地重复著这个他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辞汇，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
林溪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对这位老将军而言，今晚的一切，已经足够他消化余生。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同样被震撼到魂不附体的学生们，眉头微微一皱。
“都愣著干什么？”
“将军的这道题，就是你们未来十天的策论功课。”
“每个人，根据这套模型，写出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北境驰援之模拟推演方略》。”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冰冷，也最致命的一刀。
“明天，我会教你们入门，什么叫‘线性规划’和‘博弈论’。”
众人：“”
王琮腿一软，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双目无神，嘴里绝望地喃喃自语。
“完了”
“我感觉我的脑子，要长出来了。”
那一夜，关山月是飘着回到自己院子的。
他将自己关进书房，一夜未出。
油灯燃尽，天光熹微。
次日，寅时三刻。
那道持续了数月，每日准时撕裂黎明寂静的狂暴刀声，没有响起。
整个武安巷，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睡梦中的王琮等人被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惊醒，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怪了那老头儿，吃错药了？”赵子轩揉着惺忪睡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王瑞一个激灵，压低声音：“闭嘴！你懂什么，这是山雨欲来。”
话音未落。
隔壁院墙，传来一声撕裂空气的呼啸。
一个沉重的黑影越墙而过，带着一股劲风，“砰”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是一个用厚牛皮紧紧包裹的行囊。
撞击之下，皮绳崩开，十几本厚重册子滚落一地。
册子的纸页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是铁画银钩般的几个大字，笔锋里透著血与火的气息。
《北境军务纪要》。
《胡人兵种战法详考》。
《关山要隘攻防录》。
每一本，都浸透著一个老将军戎马一生的心血。
每一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抠出来的无价之宝。
隔壁院墙，关山月那沙哑如磨石，却依旧中气贯穿的声音，沉沉传来。
“小子！”
“你那套算学，老夫听不懂，但老夫认这个理！”
“这些，是老夫吃饭的家伙！压箱底的东西！全给你们！”
“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这群摇笔杆子的酸丁，能不能从这里面，也给老夫算出一个‘方程式’来！”
王瑞等人看着地上那些散发著陈年血腥与硝烟气息的兵书，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知道。
这位孤高了一生的老人，用他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这不是请教。
这是拜师。
然而，林溪只是平静地走过去，拾起一本，指尖随意地捻开两页。
纸页上，除了文字，还有用朱砂标注的简陋地图和兵力箭头。
“很好。”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将书册分发给王伯涛、王诚和王瑞。
“二叔，大哥，二哥，这些，是你们的了。”
“从今天起，功课加一项。”
“每日研读一卷，结合我教的‘博弈论’模型，写一篇三千字的战术复盘。”
王伯涛三人接过那沉甸甸的兵书，只觉得手上捧著的不是书，而是三座巍峨大山。
幸福的眩晕感，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