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声如同被雨水浸湿的丝线,轻柔又带著一丝凉意,在安静的屋內缓缓铺开。
简单而深刻的和弦,与週游略带沙哑的蓝调唱腔交织,瞬间抓住了夏念荷的耳朵。
“蝴蝶眨几次眼睛,才学会飞行?”
“夜空洒满了星星,但几颗会落地”
这旋律乾净得近乎纯粹,歌词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轻易撬开了刚刚那个关於牺牲与抉择的故事所营造的情感闸门。
夏念荷怔怔地望著週游在钢琴前微侧的身影,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在她听来,这哪里是什么暗恋的情歌?这分明就是亚歷山大孤独內心的真实写照!
是那个父亲在所有亲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默默承受一切、试图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悲壮独白!
故事里最让她心碎的一条隱线,就是亚歷山大与女儿之间的信息壁垒。
女儿至死不知父亲在从事怎样一项伟大的、近乎妄想的事业。
而亚歷山大直至牺牲,也无从知晓妻子早已罹难,只剩女儿在战火中孤苦飘零
至亲之人,在时代的尘埃下,活成了彼此生命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週游的歌声在此刻微微扬起,带著一种隱忍的痛楚,唱出了被他改编后的副歌: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我坚持不能说出所有的秘密。你的泪滴像倾盆大雨,碎了满地,在心里清晰”
只这一句,夏念荷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
不能说!是啊,他怎么能说?
一旦泄露,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尽弃,甚至会为家人招致杀身之祸!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狠下心,消失在你看不见的硝烟里。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消失在你看不见的硝烟里”夏念荷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著这一句。
她仿佛亲眼看见了亚歷山大毅然转身,投入那片无人知晓的、属於他一个人的战场,將所有的温柔与牵掛都深埋心底,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就在这时,屋外很应景地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顶棚,仿佛是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悲歌落泪。
雨声、琴声、歌声交织在一起,將那种无能为力的宿命感和深沉的哀伤渲染到了极致。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週游指尖缓缓消散,屋內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以及夏念荷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啜泣声。
她哭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完全沉浸在那份共情带来的巨大悲伤里。
然而,与屋內凝重的悲伤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早已彻底沸腾、如同海啸般滚动的直播间弹幕。
“我炸了!这歌配这故事扎心了老铁!”
“救命!週游你是魔鬼吗?刚用故事刀完我们,又用歌声来补刀!”
“这歌词改得我直接哭成狗!『说不出所有的秘密』,『消失在硝烟里』痛!太痛了!”
“念荷哭得好伤心啊,抱抱宝贝!但週游这创作能力我真的跪了!”
“之前是谁说週游歌词直白没韵味的?给我出来!这敘事感和画面感!”
“我已经预感到囚牛网又要多一首单曲循环了”
“求求节目组快出音源!我钱包已经准备好了!”
“这期节目后劲太大了,我需要缓一缓”
週游原本也被自己营造出的氛围和夏念荷的哭声带得有些心情沉重。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见夏念荷因为哭得太投入,鼻子一酸,毫无徵兆地打了带著哭腔的喷嚏。
“阿嚏!”
这声突如其来的的喷嚏,瞬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週游差点没绷住直接笑出声来。
幸好他反应极快,赶紧用力抿住嘴唇,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了下去,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呈现出一种介於难过和憋笑之间的复杂表情。
可他这副模样,落在正抬起泪眼望过来的夏念荷眼中,却完全变了味。
她看到的,是一个男人试图用苦涩的笑容来掩饰內心深处的难过与脆弱。
她瞬间就將这首歌与週游自身的经歷联繫了起来。
虽然这些年,她对週游的具体境况知之甚少,但偶尔从父亲的嘆息中,也能拼凑出他过得並不如意,甚至可说是坎坷。
少年音乐班被淘汰,专辑扑街,负债纍纍那么,这首如此深刻、充满隱忍与无奈的歌,是不是也源自他內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吶喊呢?
是不是,也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曾发生在他身上?
一股强烈的心疼与自责如同潮水般漫上夏念荷的心头。
自责的是,自己出道走红后,似乎渐渐被娱乐圈的五光十色所包围,开始有些迷失在虚浮的名利与应酬之中,几乎快要忘了最初促使她站上舞台的那个纯粹愿望——拥有足够的力量,不再让週游的才华被埋没。
然而如果不是偶然得知週游参加了这档节目,她甚至都没有主动去联繫、去寻找过他。
念及至此,夏念荷心中又不禁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这档奇妙的节目像一座桥樑,让她得以重新审视內心,找回了那份初心,更让她能再次与週游相遇,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走进他的生命。 週游完全不知道夏念荷內心已经完成了一场自我攻略式的深情脑补。
他只见夏念荷的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似乎有加重的趋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人吧,哪儿都好,就是骨子里总藏著点恶趣味。
前世在社会摸爬滚打,週游不得不收敛本性。穿到蓝星后,尤其是在这档几乎与外界隔绝、氛围相对轻鬆的综艺里,面对夏念荷这样单纯又软萌的姑娘,他那点被压抑的腹黑和逗弄心思就忍不住冒头,总想看她被逗得跳脚或害羞的可爱模样。
可一旦对方真难过了,他又会立刻后悔,心疼得不行。
不得不说,腹黑遇见单纯,简直被天克!
“週游,这些年你过的一定很苦吧?”
就在週游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安慰才能让夏念荷止住眼泪时,却听她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啊?”週游直接被问懵了,脑袋上仿佛瞬间冒出了三个巨大的黑人问號。
苦?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夏念荷的逻辑大概是“能写出这么苦的故事和歌,你本人肯定也过得很苦”。
这还了得?他可万万不想立什么苦大仇深的悲情才子人设!
那跟他瀟洒不羈、快乐至上的內在核心完全背道而驰!
“不苦不苦!一点都不苦!”週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试图力挽狂澜,“恰恰相反,我的人生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他眼珠一转,决定祭出胡说八道大法来扭转形象,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又得意的笑容。
“发现万有引力的马顿知道吧?”週游一拍大腿,语气夸张,“他的恩师苹果我按斤买!”
“啊?”夏念荷的哭声戛然而止,掛著泪珠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发明电灯的艾迪总听说过吧?他失败了足足一千多次才搞出电灯泡,而我——”週游拖长音调,得意地扬起下巴,“只需要轻轻按一下开关!”
夏念荷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还有那著名数学家高师!他为什么比我早出生两百年?你品,你细品!这究竟是笨鸟先飞,还是在避我锋芒?”
“就连那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为何偏偏早生於我两千年?这究竟是惧我三分,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王不见王?”
夏念荷听著他愈发离谱的发言,脸上的悲伤渐渐被一种“这人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的震惊和无奈所取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神经病嘛这不是?!
然而週游还在全力输出,语气愈发高亢,仿佛真的要证道成圣:
“我闭眼,世界便陷入黑暗!我睁眼,天地便迎来黎明!试问,这天地间唯一的主角若不是我,还有谁?!”
“知道那玉皇大帝为何高居九天之上吗?那是因为我!在地上!”
“我欲揽镜自照,奈何神本无相,凡俗镜面如何能映出我真容”
“停停停!打住!”夏念荷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伸出手做出暂停的手势,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的“施法”,“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我想表达的很简单!”週游终於停了下来,双手一摊两眼一眯,一脸“你这都不懂”的表情。
“我活得特自在,特瀟洒,一点儿都不苦!我这叫不以闷骚惊天下,但求瀟洒动世人!懂不懂啊?你这个小趴菜!”
夏念荷终於彻底破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扶额摇头,心中那点残存的难过和心疼彻底被週游这番抽象派发言给冲没了。
而直播间的网友们,更是被週游这突如其来的给骚闪到了腰。
“哈哈哈哈!週游这是彻底放弃治疗了吗?”
“神特么『按斤买苹果』!马顿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从悲情才子到抽象派大师他真的,我哭死!”
“天不生我週游,抽象万古如长夜,哈哈哈,笑不活了家人们!”
“念荷的表情: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听这些?”
“《关於我室友突然开始证道成圣这件事》,哈哈哈!”
“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刚才的悲伤荡然无存!”
“週游:苦情人设?不存在的,老子是快乐沙雕!”
“小趴菜!哈哈哈念荷又被取新外號了!”
这场由深情到搞笑的急速变脸,最终在夏念荷哭笑不得的笑骂和週游得意洋洋的表情中落下帷幕。
直到直播信號切断,夏念荷洗漱完躺回床上,她对週游的观感已经彻底从心疼怜惜转变为了强烈的好奇。
她真的很想知道,週游这些年到底都经歷了些什么。怎么会从一个记忆里温柔安静的哥哥,变成了如今这般时而才华横溢令人惊嘆,时而又抽象得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复杂综合体。
不过她也清楚,今晚想从週游嘴里套出点正经话是不可能了。
她暗自决定,等节目结束后,一定要好好查查週游这些年的经歷,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下得愈发绵密起来。雨点敲打著玻璃,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声响,如同一曲天然的白噪音,格外催人入眠。
这一夜,雨声伴梦,格外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