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暗线浮现
德水镇的夏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蔷薇花篱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花瓣的甜香,在空气中酿成黏稠的蜜。苏清辞蹲在红籽窖旁,往新补的石板缝里填水泥,指尖的泥浆被雨水冲得发滑,混着点红籽粉——是顾明远留下的配方,说这样能让石板更结实,连墨煞都拱不开。
“陆时砚!青鳞卫的窝棚漏雨了!”茶丫的喊声从茶林深处传来,带着点哭腔,女孩举着块塑料布,在雨里跑得跌跌撞撞,小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糊了满裤腿,“阿桂的鳞片都湿了,它缩在角落发抖呢!”
苏清辞抬头时,看见陆时砚正扛着根松木梁往窝棚跑,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细流,滴落在后背的旧疤上,晕开片深色的水痕。他左臂的绷带被雨水泡得发白,是昨天帮阿桂修补窝棚时,被松动的木钉刮破的,此刻正渗着点红,像朵绽在雨里的小花开。
“先把塑料布铺在窝棚顶,”陆时砚的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沉,“我去砍几根茅草来,能挡雨。”他往苏清辞手里塞了把伞,伞骨上还缠着圈红绳——是茶丫用野蔷薇藤编的,说能带来好运气,“红籽窖的水泥别淋了雨,先盖块油布。”
苏清辞撑开伞时,雨突然下得更急了,像有谁在天上往下泼水。她往红籽窖上盖油布时,手指触到石板边缘的水泥,还带着点温乎气,是刚拌好的缘故。雨水中,石板缝里突然渗出点暗红的水,顺着沟痕往下淌,在泥里晕开朵诡异的花。
“这是什么?”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暗红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反而带着点甜,像红籽发酵后的蜜。
茶丫举着塑料布跑过来,小手指着那朵暗红的花:“是红籽蜜!去年这个时候,青鳞卫的窝棚边也渗出过,阿桂说这是红籽在土里发酵呢!”女孩突然捂住耳朵,小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它还说……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墨煞,是活的!”
苏清辞的手猛地一颤。红籽窖底下是实心的岩石,当年沈砚之亲自监工砌的,怎么会有活物?她往陆时砚的方向喊了声,雨声太大,他的身影已经钻进了茶林深处,只有砍茅草的“咔嚓”声隐约传来。
雨势稍歇时,县茶科所的老所长突然撑着伞来了,手里捧着个铁皮盒,盒身上印着“紧急”二字。老人的裤脚全是泥,眼镜片上蒙着水汽,往红籽窖的方向望了望,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苏丫头,出事了。”
铁皮盒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腥甜扑面而来,和密窖里的血茶味一模一样。里面装着块发黑的茶饼,饼心嵌着颗红籽,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这是在邻县的茶馆搜出来的,”老所长的声音发紧,往雨里啐了口,“说是‘莲心茶’,喝了能强身健体,其实……是用变异红籽做的,喝多了会让人长出鳞片。”
苏清辞的指尖触到茶饼时,红籽突然亮了下,像颗跳动的小心脏。她左臂的莲花印记猛地发烫,竟和红籽产生了共鸣,茶饼表面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爬。
“是协会的余党做的,”陆时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扛着捆茅草,雨水顺着茅草往下滴,在泥里砸出个个小坑,“他们把变异红籽混进普通茶饼里,借着‘养生茶’的名头卖,这是想让更多人变成改造人。”他往铁皮盒里看了看,眉头拧得更紧,“这红籽的纹路,和红籽窖底下渗出的一模一样。”
茶丫突然指着红籽窖旁的水沟,小脸上满是惊恐:“水变红了!”
众人往沟里看,只见雨水汇成的小溪里,飘着些细碎的红籽壳,壳上沾着层黏液,像墨煞的触须留下的。水流顺着沟往镇外的黑松林淌,在雨里拉出条暗红的线,像道淌血的伤口。
“红籽窖底下有问题,”顾明远的声音突然从篱笆外传来,老人撑着把油纸伞,伞面印着野蔷薇,是张桂英绣的,“我在终南山的莲爷爷那查了资料,红籽窖底下有个暗河,通着黑松林的溶洞,当年协会就是用暗河运血茶的。”他往铁皮盒里的茶饼指了指,“这变异红籽,十有八九是从暗河里流出来的。”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夹着点冰雹,砸在塑料布上“砰砰”响。陆时砚往红籽窖的石板上跺了跺,声音发空,果然是空心的。“得撬开石板看看,”他往苏清辞手里塞了把撬棍,“不管底下是什么,都得弄清楚。”
撬石板的过程比想象中难,水泥混着红籽粉格外硬,陆时砚的撬棍断了两根,手心磨出的水泡被雨水泡得发白,才终于把石板撬开道缝。缝里冒出股浓烈的甜香,混着潮湿的土腥,让人头晕目眩。
“用手电筒照照,”茶丫举着个旧手电筒,光束往缝里探去,昏黄的光里,隐约能看见条黑黢黢的河,水面漂浮着红籽壳,像层厚厚的浮萍,“真有暗河!里面漂着好多红籽!”
陆时砚突然抓住苏清辞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在她发烫的印记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颤,“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哭。”
苏清辞屏住呼吸,果然听见暗河里传来极细的声,忽远忽近,像根线在心上缠。她往缝里凑了凑,光束突然照到个东西——是只青鳞卫的鳞片,绿得发亮,卡在暗河的石缝里,边缘还沾着点红籽蜜。
“是青鳞卫的!”茶丫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死死攥着铁锅铲,铲头的铁锈被雨水泡得发红,“难道有青鳞卫掉进暗河了?”
顾明远往暗河里扔了块石头,只听见“咚”的闷响,随后便是“哗啦”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老人往苏清辞手里塞了个罗盘,指针在缝上疯狂转动:“磁场很乱,底下有金属,说不定是协会藏的设备。”
雨停时,天边裂开道缝,露出点惨白的光。陆时砚找来根长绳,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一端让苏清辞和茶丫拽着:“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拉着绳,有事就拽三下。”他往怀里揣了把匕首,又塞了包硫磺粉,“放心,我很快就上来。”
苏清辞往他手里塞了颗红籽:“拿着这个,红籽能驱虫,暗河里说不定有东西。”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水泡,硬得像层壳,心里泛起阵疼。
陆时砚顺着绳往下爬时,暗河里的甜香更浓了,像化不开的蜜。他用手电筒照向四周,岩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摸上去黏糊糊的,像红籽发酵后的黏液。水面漂浮的红籽壳越来越密,在光束里像群翻肚皮的鱼。
“有脚印!”陆时砚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带着点惊,“是人的脚印,刚踩的,还没被水冲掉!”
苏清辞和茶丫用力拽了拽绳,想让他上来,绳那头却传来更重的拉力——他在往前走。茶丫突然哭了:“阿桂说下面有危险,是活的,会吃红籽!”
就在这时,绳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是陆时砚的闷哼声。苏清辞和茶丫拼命往上拽,绳却沉得像灌了铅。顾明远往缝里扔了把硫磺粉,只听见“滋啦”的响,底下传来声尖啸,像是什么东西被烫到了。
绳突然变轻了,两人用力一拽,陆时砚猛地从缝里弹了出来,摔在泥里,浑身湿透,手臂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暗红,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是……是改造人,”他喘着粗气,往暗河的方向指了指,“不止一个,他们在暗河里养变异红籽,用青鳞卫的鳞片当养料,刚才差点被他们拖下去。”他往苏清辞手里塞了块鳞片,上面沾着暗红的黏液,“这是从他们身上拽下来的,不是青鳞卫的,是改造人的!”
苏清辞的心脏像被攥住了。改造人的鳞片?难道他们已经能模仿青鳞卫的形态了?她往暗河的缝里看,里面的甜香突然变得刺鼻,像腐烂的蜜,隐约能看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水面浮动。
“快盖石板!”顾明远的声音带着慌,往缝里撒了把红籽粉,“红籽能刺激他们,让他们暂时不敢上来!”
陆时砚忍着疼,和苏清辞合力将石板推回原位,再用水泥封死。茶丫往石板上倒了半袋红籽蜜,是去年收集的,黏得像胶水,能暂时封住缝隙。雨又开始下了,这次带着点冷,打在人脸上生疼。
青鳞卫们围在石板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绿眼睛在雨里亮得像灯。阿桂用尾巴卷着陆时砚的胳膊,往伤口上舔了舔,唾液里的酶竟让伤口的红肿消了些。
“它们在保护我们,”茶丫的小手轻轻摸着阿桂的头,“说不会让改造人伤害我们,就像顾爷爷保护我们一样。”
苏清辞往陆时砚的伤口上涂药膏时,雨珠落在药膏上,晕开片白。她看着他手臂上的新伤叠着旧疤,突然觉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像这没完没了的雨,总在你以为放晴时,又泼你一身冷。
“暗河通着黑松林的溶洞,”陆时砚的声音带着冷,往镇外的方向望了望,雨幕里,黑松林像只蛰伏的巨兽,“他们从那里运变异红籽出去,肯定在溶洞里藏了个加工点。”
顾明远往铁皮盒里的茶饼指了指:“这茶饼的包装纸上印着‘德水镇特产’,他们是想嫁祸给我们,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们培育的变异红籽。”老人往苏清辞手里塞了张照片,是从茶饼包装里找到的,上面是红籽窖的全景,角落有个穿蓝布衫的人影,左眉角有颗痣——是上次在黑松林遇到的改造人。
“他们早就盯上红籽窖了,”苏清辞的指尖捏着照片,纸边被雨水泡得发皱,“渗出的红籽蜜不是自然发酵,是他们在暗河底搅动红籽,故意引我们发现的。”
雨停时,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给茶林镀上层银。陆时砚往暗河的石板上压了块巨石,再用铁链锁死,铁环碰撞的“当啷”声在夜里格外清。他往苏清辞手里塞了个热馒头,是从灶房摸的,还带着点温乎气:“别想了,先填肚子,明天再想办法对付他们。”
茶丫抱着阿桂的脖子,在窝棚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半块红籽饼。青鳞卫们守在窝棚周围,绿眼睛在月光里闪闪烁烁,像圈流动的星。
苏清辞坐在红籽窖旁的石板上,看着那块压在上面的巨石,月光在石缝里流动,映出那朵暗红的花,像滴凝固的血。她知道,暗河底下的改造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藏在雨里,藏在暗处,像群伺机而动的狼。
但她不怕。因为她有陆时砚的沉默守护,有茶丫的叽叽喳喳,有青鳞卫的忠诚陪伴,有这口藏着秘密的红籽窖,还有这片永远在雨里站着的茶林。
就像此刻,夜风穿过花篱,带来红籽蜜的甜香,雨水的清冽,还有青鳞卫在梦里的轻哼,陆时砚均匀的呼吸,在月光里织成张温柔的网,网住了所有的不安与坚定。
陆时砚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碰到她的胳膊,带着雨水的凉,却让人觉得踏实。“明天去黑松林的溶洞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顾明远说溶洞里有处暗滩,能堵住暗河,让他们运不出变异红籽。”
苏清辞点点头,往茶林深处望去,那里的蔷薇花篱在月光里像道银色的墙,墙后的青鳞卫窝棚透出点暖黄的光,是茶丫点的小油灯。她知道,只要他们还守着彼此,守着这方土地,那些藏在暗河里的阴影,终将被阳光驱散。
而属于他们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