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机械聚落错综复杂的管道与废弃矿道交错的更深层。
高德地图,那个由破铜烂铁拼凑的歪扭小机器人。
正用它那忽明忽灭的灯泡眼睛,茫然地扫描著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
昨晚,在棲星遗忘它离开后
它试图执行最后的导航指令
回到造物主身边,但由於失去了信號源。
它在离开机械部落后,导航晶片只能徒劳地发出错误的方位提示。
“造物主方向丟失”
“环境扫描失败”
“推荐模式:低功耗待机”
它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在空荡荡的隧道里迴响,无人听见。
它不知道造物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只能凭著模糊的记忆,沿著来时的路摸索。
齿轮卡壳了,它用生锈的连杆敲敲自己的身体。
线路接触不良了,它用前肢笨拙地按住接口。
一路磕磕绊绊,越走越偏。
不知摸索了多久,它推开一堆鬆动的碎石和锈蚀的金属网。
滚进了一条异常宽阔不像天然形成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规整的合金板材,虽然覆盖著厚厚的灰尘。
但依然能看出精良的工艺。
高德地图的灯泡眼睛闪烁了几下,调高了扫描灵敏度。
它看到通道尽头,有一扇极其巨大的密封闸门。
闸门上覆盖著厚厚的尘埃。
但边缘处隱约可见复杂的机械结构和黯淡的公司徽记。
那是一个早已被贝洛伯格人遗忘的符號。
它磕磕绊绊地挪到闸门前。
门似乎没有完全锁死,下方有一条因年久失修而產生的缝隙。
勉强够它这样的小东西挤进去。
它把自己扁平的铁皮身体塞进缝隙。
艰难地蠕动、挤压,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终於挤了进去。
这是一个庞大到超越想像的地下空洞,其规模远超地上的铆钉镇。
洞顶高悬,由无数粗壮的合金骨架支撑。
而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排列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机器人。
它们沉默地站立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这些机器人型號统一。
比贝洛伯格现役的任何自动机兵都要高大,厚重,装甲线条更加刚硬。
虽然覆盖著灰尘,但依旧能看出当年顶尖的工艺水准。
而在所有队列的最前方,靠近洞壁的位置,矗立著数个更加巨大的阴影。
那是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超重型作战平台,以及数台身高超过十米的巨型机甲。
它们的头部传感器黯淡无光,但庞大的身躯本身便散发著令人战慄的压迫感。
高德地图的灯泡眼睛瞪到了最亮。
它的传感器疯狂地接收著数据,处理核心因为信息过载而发烫。
“检测到大规模未知军用级机械单位”
“数量估算错误重试”
“能级反应超出感知上限”
“威胁评估:极端危险!极端危险!”
它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回那条缝隙里。
但它的目光却被洞穴中央,一个凸起的指挥平台所吸引。
高德地图那由废旧零件拼凑而成的简易处理核心在高速运转。
它那简单的逻辑单元无法理解。
极端危险背后真正的含义,也无法估算眼前这片钢铁森林一旦甦醒会带来什么。
它只有一个最高优先级的基础协议指令在疯狂迴响:
找到造物主。回到造物主身边。
导航晶片失效,环境未知,能源即將耗尽常规路径全部断绝。
但是
它的灯泡眼睛盯著指挥平台上那些复杂的控制接口。
又看了看周围延伸到黑暗中的庞大机器人军团。
一条基於其核心指令不惜一切手段回归而衍生出的简单粗暴的逻辑路径。
在它简陋的思维迴路里蹦了出来:
我找不到路。
我太弱小,走不远,也传不出信號。
但它们这么多,这么强大
如果它们能动起来
如果它们能帮我找
高德地图的思维锁定在了眼前唯一可能帮上忙的东西上。
“决定目標:寻求协助单位。”
“协助单位锁定:未知大型机械集群。” “行动方案:接入控制终端,发布协助请求。”
它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害怕了。
拖著那条有些变形的腿,一瘸一拐地朝著那个凸起的指挥平台爬去。
一路上,它从堆积的灰尘中碾过,在地板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
与周围那些静默的钢铁巨人相比,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终於,它爬上了平台。
平台中央的控制台布满灰尘,但那些接口、按钮、屏幕的轮廓依然清晰。
高德地图仰起它那顶著半个齿轮的脑袋,灯泡眼睛扫视著控制台。
它没有合適的工具,也没有破解协议的知识库。
它只是个用垃圾零件拼的导航仪。
但它有一样棲星在创造它时,无意中赋予它的特性。
它抬起一只由微型马达和连杆构成的前肢。
在自己圆脑袋侧面某个看起来像是装饰的缝隙处扒拉了几下。
咔噠一声,一块小铁片弹开,露出了里面一根锈跡斑斑。
线头都露出来几根的微型数据传输线。
这可能是从某个古董通讯器上拆下来的零件。
看起来破破烂烂,极不可靠。
高德地图用它那歪扭的身体调整著角度。
对准控制台上一个看起来最小,似乎也最简单的圆形埠。
“连接尝试开始。”
“適配模式:强制识別与基础协议呼叫。”
它没有任何加密或认证手段,只有最原始的试图建立通讯连结的握手请求。
以及一股脑想要塞过去关於“寻找造物主”的执念数据包。
噗嗤。
带著一点电火花和更多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根破烂探针被它用力懟进了埠。
几根裸露的线头瞬间因为接触不良而劈啪作响。
高德地图整个身体都因为过载的电流反馈而剧烈颤抖起来。
头顶的齿轮疯狂空转,灯泡眼睛的光芒急速明灭,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或烧毁。
“警告!非標准接口!电压异常!”
“数据流衝击核心”
但它没有撤回。
它那简单的逻辑在过载的眩晕中,依然死死坚持著向埠另一端。
向这个沉睡数百年的古老系统,发送著最简单、最直白、也最执拗的请求:
找
造物主
坐標丟失
帮我找
启动帮我找
它没有什么精妙的黑客技术,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
向一个可能完全无法理解它,或者早已沉寂的系统,发出孩童哭泣般的求助信號。
然而,一片寂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高德地图的能源指示灯越来越暗。
灯泡眼睛的光芒快要熄灭,核心的温度越来越高,
它的核心可能都因为这次鲁莽的强行连接而烧毁的前一刻。
嗡
突然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那仿佛永恆不变的死寂。
被一声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打破了。
紧接著,像是被这微小却执著的呼唤从最深沉的睡眠中扰动。
深处,那片延伸到黑暗尽头的钢铁森林中,距离指挥平台最近的一排机器人士兵。
它们头部那早已熄灭的传感器,如同呼应般。
同时亮起了两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红光。
如同沉睡巨兽,在无边梦境中,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高德地图的灯泡眼睛,在自身能源即將耗尽中。
艰难但无比坚定地闪烁出最后一条信息:
“已决定最终目的地”
“导航开始”
“造物主”
“我来找你了”
然后,它的灯泡光芒彻底熄灭,连接著埠的破烂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仿佛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铁,搭在了控制台上。
但那个被它强行叩响的古老系统。
那悄然亮起的红光,以及整个空间开始发出重启般的低鸣。
似乎都在预示著,有什么东西。
因为这个迷路小机器人最单纯也最莽撞的求助,而被意外地启动了。
铆钉镇地下,沉睡了七百年的兵工厂。
第一次,对外界的声音,做出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