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官督商办
”民间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穷人的孩子为什么早当家咱们都心知肚明。
“眼下朝廷是心力憔悴,筋疲力竭,有心无力。
朱慈烺像受了委屈的孩童那般,伤感的说著。
接著沉默少顷,又说,“重庆之战,有功的官员士兵,照例封赏。”
“都起来吧。”
“臣等有罪。”眾臣不起,继续请罪。
“都起来吧。”朱慈烺再次重复一遍,眾臣这才起身,“谢皇上。”
户部尚书钱谦益微微转头,看了吏部尚书徐石麒一眼。
得到信號后,钱谦益深深行礼。
“皇上,诚意伯一再攻劾户部,臣,”钱谦益有意停顿一下。
“確也怨不得诚意伯,实在是臣无能,以至国帑告罄。”
“值此盐政整顿之要务,臣自知才疏学浅,唯恐耽误国事。”
说著钱谦益跪倒在地,“臣情愿褫夺官职,也不敢再耽误国事。”
“诚意伯。”龙椅上的人说话了。
“臣在。”
“议事就议事,大家一起想办法,把你那心急的性子收一收。带著情绪,怎么能做好事”
刘孔炤立刻承认错误,“是臣孟浪了,臣有罪。”
“还有钱尚书。”
听到皇帝点到自己的名字,原本弯著上半身的钱谦益隨著跪趴在地上。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俱;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你这样动不动就上辞呈,动不动就撂挑子,你想把户部这一摊事扔给谁呀
“”
“如今整顿盐政到了关键时刻,这时候你想跑路躲清閒,想的倒美。”
“朕告诉你,你的辞呈,朕不准。我大明朝的户部,不能出现逃兵。”
“起来吧,户部的大印,还是你继续来掌。把差事办好了,自然就能堵住別人的嘴。”
“是,皇上教训的是。”钱谦益这才起身。
朱慈烺看向群臣,“大明朝这四梁八柱连在一起,才是大明朝。”
“户部难,哪个衙门不难都难。”
“诚意伯,你身上担著督促军需的差事,但也不要老是盯著户部不放。”
刘孔绍:“皇上,非是臣盯著户部不放,实在军队太耗钱了,军费入不敷出。”
“臣若是不盯紧点,户部不肯出钱吶。”
朱慈烺严肃道:“既然已经盯紧了,那不妨就盯的再紧一些。”
“你诚意伯,不要光动嘴,也动动手。”
“私盐,触目惊心。朝廷的情况谁都知道,不能再拖了。”
“內阁和户部拿出一个章程来,今天掌灯之前,朕要看到结果。”
“那稽查私盐的事,诚意伯,就由你带人去做吧。”
“你也去乾乾户部的差事,省的老是在那站著说话不腰疼。”
刘孔炤怔了怔,还是回道:“臣遵旨。
其他臣子面面相覷,让刘孔绍这傢伙稽查私盐,能行吗
不等群臣反应,朱慈烺接著又说,“盐事无小事。”
“从各省府州县的佐贰官里,选出一人来,专职负责督促盐事。”
“布政使司就以参政督盐,府衙就以通判督盐,州衙就以判官督盐,县里就以主簿督盐。”
“朝廷派出的巡盐御史,照旧选派。”
“把责任,精细到人。以后哪个地方再出现私盐泛滥的情况,直接问罪督盐官和地方正印官。”
“食盐的售卖,要在运司指定的官方盐號中售卖。”
“盐,由各盐场统一从盐户手中收购,而后再统一运送至各个盐號,每一笔帐目,都要记录的清清楚楚。”
“这些官方盐號,受运司及地方官府双重管理,仍以运司为主。双方相互配合,相互监督。”
“先以两淮、浙江、福建为试点,官督商办。即商人出资,官府管理。”
“要是这样,盐事上还能出现亏空,那大明朝亡了算了。”
听到这话,群臣纷纷跪倒。
没有理会群臣,朱慈烺继续说著:“所得盐课,三成留存地方,七成起运中枢。”
“查获私盐所得,查获之官员,可分得赃款两成。”
“凡官员徇私舞弊者,斩立决,家中男丁发配充军,女眷押往教坊司。三族之內,有官者皆罢,三代不许科举。”
“各地设立缉私营,专职负责稽查私盐。”
盐课地方、中枢三七分成,为的是调动地方的积极性。
查获私盐的赃款所得,也是此理。
“为保盐政,锦衣卫派人到两淮运司、浙江运司、福建运司督察。”
“以往之事,不再过问。从今日起,也就是从崇禎十七十一月十一日起,照此议行事。”
“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朱慈烺直接拍板决定。
盐政的事,是朱慈烺早就想著手整顿的。
但他一直没有动,就是在等时机,一个合適的时机。
按照时间节点推算,江南奴变,就要开始了。
江南的士绅老爷们,將要面临重大的考验。
乱起来,官府的重要性才能凸显。
“皇上。”礼部尚书陈子壮奏报。
“臣有事启奏。”
“今皇上继大位於应天,天下臣民莫不欢欣鼓舞。当下朝局已安,中宫不宜久匱。”
“臣斗胆请皇上降旨,选婚。”
扬州,运河边。
一眾盐商被请到这里。
运河上,有搭载官兵的船只。
四周,有警戒的官兵。
——
官员之中,以巡查两淮盐政的右僉都御史杨维垣、两淮运司运使杨振熈,二人为首。
“诸位。”杨维垣说话了。
“朝廷新的盐政议案,诸位掌柜都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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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皇上的旨意,以及內阁、户部下发的公文,以后所有的食盐,皆是官督商办。”
“朝廷会在每个县,根据人口多寡等情况,设立数量不同的官办盐號,由官府指定的商人,也就是在纲册留有名字的商人去售卖。”
“朝廷会给你们划分区域,每个人负责一片区域。”
“从今以后,卖盐,那就是为朝廷做事了。说出去,脸上也光彩。”
“不过,在此之前,要清理一下危害两淮盐政的害群之马。”
“带上来。”杨维垣朝著选出一招手。
接著,两淮运司运副魏铭皓,被五大绑的押了过来。
“跪下。”押送的士兵按著魏铭皓的肩膀使其跪地。
杨维垣笑眯眯的看著一眾盐商,“两淮之盐,为何屡屡出现亏空,就是因为出现了魏铭皓这样的虫豸蠹虫。”
“本院派人查抄魏铭皓的家,查获大量赃款,里面甚至还有一尊金佛。”
“以他魏铭皓从五品运司运副的俸禄,不吃不喝攒个几十年,也换不来那一尊金佛。”
“可见,此僚是多么的穷凶极恶!”
“押下去。”
“走。”魏铭皓接著被带走。
“康掌柜。”杨维垣忽然又点起了名。
“小人在。”康掌柜上前行礼。
“根据魏铭皓供述,是你向他行贿的。”
“僉宪老爷容稟。”康掌柜当然不能承认。
“並非是小人情愿向魏铭皓行贿,实在是魏铭皓以官威胁迫,敲诈小人。”
“小人迫不得已,这才破財消灾。”
“好一个,破財消灾。”杨维垣故意拉长了声音。
“你这一个破財消灾,从两淮运司窃取了多少食盐又售卖的多少食盐”
“淮盐的亏空,就是被你给吃出来的。”
康掌柜这才反应过来,合著是要拿我跟魏铭皓当两淮盐政亏空的替罪羊。
“僉宪老爷,事情绝非如此,事情————”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杨维垣不给康掌柜说话的机会,直接喝斥过去。
“你行贿魏铭皓在前,本院来到扬州之后,你还试图以美色贿赂,你派去的那个女子已经指认了。”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来呀,將此贼锁拿下狱,抄了他的家。”
“是。”有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先拿布团堵嘴,省的乱说话。
康掌柜虽然瘦但力气不小,疯狂的挣扎著。
“我不服,我要见————”
牛千总见状,连忙甩出刀鞘,猛地抽在康掌柜的身上。
行伍出身的牛千总,是北兵,而且是北直隶的兵,手上有功夫。
傢伙下去,康掌柜噗的一声,嘴里连牙带血,喷出一片。
再看脸,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康掌柜別说是想开口说话了,连眼都睁不开了。
“押下去。”牛千总吩咐。
牛千总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不是因为手下士兵没有控制住康掌柜而感到脸上无光,而是害怕康掌柜狗急跳墙,说出不该说的人来。
杨维垣为什么要第一个就拿康掌柜开刀,就是因为这傢伙是盐商的头领,在朝堂上关係很深。
万一这傢伙胡乱攀咬,说出哪个官员的名字来,事情就复杂了。
杨维垣嘖嘖:“殴差拒捕,这是何苦。”
“竇掌柜。”
“小人在。”竇掌柜心里一激,还是硬著头皮上前。
“你往边上站站。”
“啊”竇掌柜不明所以,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杨维垣顺著竇掌柜闪出的空间,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个人,“於掌柜。”
“小人在。”
“魏铭皓供述出了你向他行贿,他向你提供方便,许你售卖私盐,你们二人共同牟利。”
“金宪老爷说笑了,小人向来秉公守法,岂敢做贩卖私盐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杨维垣笑了笑,向前迈了两步,“你们知道,本院找诸位掌柜,为何不选在两淮运司衙门,而是选在这运河边吗”
“告诉你们吧。”不等別人回答,杨维垣自己说出来答案。
“因为这是运河边。”
眾人一听,这不是废话吗。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並不是废话。
杨维垣笑呵呵的看著於掌柜,“於掌柜,你姓於,不知道你和鱼有没有亲戚
“”
於掌柜不明所以,“僉宪老爷说笑了,小人是人,哪能和鱼有亲戚。”
“那没有亲戚,就很遗憾了。你,自求多福吧。”
杨维垣朝著边上士兵一挥手,“听闻於掌柜水性极佳,不知本院能否有幸亲眼目睹”
“啊”於掌柜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牛千总带著两个士兵架起於掌柜,走到运河边,瞄准运河中,吧唧,把人扔进了运河里。
於掌柜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接著浮了上来,看样子,一点事情都没有。
杨维垣一看,这傢伙会水。
会水不要紧,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运河里的一条小船,迅速靠近於掌柜,船上的一个旗总举起火统。
“潜下去,敢露头就打你。”
於掌柜一看,露头,立马就被打死,潜水,好歹能多活一会。
好汉不吃眼前亏,扑通,他一猛子扎了下去,向远处游去。
游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於掌柜这才探出头来,发现,周边还是有搭载士兵的船只在虎视眈眈的看著他。
还有一支熟悉的火统,举统的,正是刚刚那位旗总。
砰!
火统响了,运河上流出一片鲜红。
於掌柜受了伤,但没死。
这也不是他命大,而是那旗总没想下死手。
“捞上来。”那旗总对著手下士兵吩咐。
杨维垣默默注视著一切,“把人拿了,抄家。”
於掌柜被士兵拖著上了岸。
“我不服。”他大叫著。
“在扬州地界上,刑名,归扬州府衙管,两淮运司无权滥用私刑。”
牛千总抬手抽了於掌柜一个嘴巴。
“扬州地界上出了好几起灭门惨案,都是奴僕杀了他们的主家。任太守忙著呢,没空搭理你们。”
“再说了,杨僉宪可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有权过问刑名。”
“大冬天的从水里出来,说话还能这么大声,看来身子骨不错。他这身湿衣服不许给他换,看他能撑多久。”
“押下去。”
杨维垣看向其他盐商,“淮盐为何屡屡亏空,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官商勾结,窃取国財。”
“幸得皇上仁德,不与这些小人一般计较。”
“皇上说了,以往的事情,都过去,过去的就不再提了,既往不咎。但,今后再犯的,从重处罚。”
能做买卖的,尤其是能做大买卖的,脑子都够用。
能成为大明朝纲册有名的盐商,財力、脑子,缺一不可。
杨维垣一口一个“抄家”,一口一个“既往不咎”,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盐商们哪里还能不明白。
要么,破財免灾。
要么,被定罪下狱,然后被抄家,破財不免灾。
贩卖私盐,罪过也不算太大。歷朝歷代,仅仅是死罪而已。
至於朝堂上的那些老爷们,顾不了了。
眼下这道坎扛不过去,连命都没了,哪还顾得上他们。
竇掌柜最先反应,“僉宪老爷说的是。”
“以往,小人受尽魏铭皓的欺压,做了不少错事。”
“幸得皇上英明,派僉宪老爷来为小人主持公道,小人是感激不尽。”
“值此国难之际,小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小人愿捐献白银二十万两,以助国事。”
有了竇掌柜带头,其他盐商纷纷跟上。
“小人愿捐献白银————”
两淮运使杨振熙在旁边看著,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想的是,以制度的手段,追缴赃款,完善盐政。
对於杨维垣这种暴力的做法,並不感冒。
不感冒归不感冒,毕竟朝廷的难处在这摆著,他也不会反对。
杨维垣本人是没有那么大的道德包袱的。
莫说这些盐商不乾净,就是遵纪守法的商人,他也不会介意用这种暴力的手段逼出钱来。
敲打够了,盐商们识趣的把钱交出来,皆大欢喜。他便不会穷追猛打,下死手,大家还是和气生財的好。
杨维垣笑著看向一眾盐商,这次的笑,是发自內心的真诚之笑。
有了盐商们的被动捐款,他第一阶段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诸位掌柜如此体贴国事,本院一定上奏朝廷。”
“盐政新策,还要多多依靠诸位掌柜。诸位掌柜今后,可就是官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