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丢开陶罐(陶罐落地发出闷响,滚到一边),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奶奶冰冷的、颤抖不止的身体。
“奶奶!奶奶!” 她再也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哭意。
孟婆婆用尽最后力气回抱着她,下巴抵著许辞的发顶,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混合著她沙哑的、一遍又一遍的喃喃低语:
“囡囡不怕囡囡回来了奶奶在奶奶的囡囡在”
“囡囡”。
在这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在力量几乎崩溃、内心最脆弱也最坚韧的时刻,这个承载着最深血缘牵绊与乡土情感的称呼,终于冲破了所有“规则”、“扮演”和“保护壳”,从她灵魂最深处,自然而然、毫无保留地流淌了出来。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昵称。它是劫难后的确认,是情感堤坝的决口,是将许辞真正纳入“自己骨血”范畴的、最沉重的烙印。
从此,在这个诡异冰冷的“温馨旅馆”里,许辞有了一个独属于孟婆婆的、浸透了泪水、恐惧、拼命与最终幸存下来的、无比温暖的称谓。
她是她的囡囡。
那一声浸透泪水与劫后余悸的“囡囡”,如同一个无形的结界,将瘫坐在厨房门边的祖孙二人与旅馆其他所有的诡谲、算计和恐惧暂时隔离开来。时间在孟婆婆压抑的喘息和许辞无声的抽泣中缓慢流淌,直到婆婆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透支后的冰冷和沉重。
她尝试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许辞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她,小脸憋得通红。
“没事奶奶歇会儿就好”孟婆婆的声音气若游丝,抬手想抹去许辞脸上的泪,指尖却只是无力地动了动。
许辞摇头,倔强地不肯松手,目光快速扫过厨房。她看到滚落一旁的旧陶罐,完好无损,里面混合著草药汁与血丝的水洒了一些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楼上,因为后院骤然平息的恐怖动静而引发的混乱似乎也渐渐安静下去。但系统提示,玩家的生命体征并未放松,反而更加紧张,尤其是吴铭,他的能量读数出现了短暂的、尖锐的波动,像是极度惊讶,随后迅速收敛,转为一种更深的、蛰伏的平静。
【孟婆婆伤势评估:能量核心严重透支,精神力枯竭,伴有轻微内出血(已自行压制)。身体机能降至危险阈值,急需深度休息与能量补充。强制行动将导致不可逆损伤。】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必须把奶奶扶回房间。
许辞咬了咬牙,目光落在厨房角落那张旧藤椅上。她松开婆婆,飞快地跑过去,用尽吃奶的力气将那把沉重的藤椅一点一点拖拽过来,抵在婆婆身后。
“奶奶,坐。”她喘着气,小手用力托著婆婆的手臂。
孟婆婆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及椅背高、却努力为她撑起一点依凭的孩子,眼底再次泛起湿意。她没有再拒绝,顺着许辞的力道,几乎是用摔的,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挪进了藤椅里。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仅仅这个动作,就让她额头再次渗出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许辞不敢耽搁,又跑去倒了小半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婆婆嘴边。孟婆婆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清水润过干裂带血的嘴唇,却冲不散她脸上死人般的灰白。
“囡囡”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去去把门关好锁上”
许辞立刻照办,将通往后院的小门和厨房通往餐厅的门都仔细锁好。当她回到藤椅边时,孟婆婆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摸索著,直到抓住许辞的小手,紧紧攥住,仿佛那是唯一能锚定她意识的浮木。
“囡囡在奶奶不怕”许辞跪坐在她脚边的地上,用另一只小手轻轻拍抚著婆婆冰凉的手背,模仿著婆婆曾经安抚她的节奏,低声重复著,“囡囡在这儿”
孟婆婆紧蹙的眉头,似乎因此松开了一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只剩下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窗外,那轮永远显得不够真实的太阳开始西斜,将更长的、带着昏黄光晕的影子投进室内。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孟婆婆的呼吸才逐渐变得悠长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昏迷的边缘。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许辞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苦了你了,囡囡。”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愧疚。
许辞摇摇头,又把水杯凑过去。这次孟婆婆自己接过了杯子,手虽然还在抖,但勉强能拿稳。
“奶奶,我扶您回房间休息。”许辞语气坚定,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孟婆婆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留在这里,万一再有任何风吹草动,她将毫无还手之力,反而会成为许辞的拖累。
在许辞的搀扶下,孟婆婆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大半重量倚靠在许辞单薄的肩膀上。从厨房到三楼房间,这段平时蹦跳着就能上去的路,她们走了足足一刻钟。每一步,许辞都能感觉到婆婆身体的颤抖和压抑的闷哼。
旅馆里安静得可怕。其他玩家似乎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但许辞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透过门缝,正死死盯着她们艰难挪动的身影——是审视,是评估,也是蠢蠢欲动的算计。
终于回到房间,许辞几乎是半抱着将婆婆扶到床边。孟婆婆一沾到床铺,便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许辞跪在地上,笨拙却认真地帮她把鞋子脱掉,又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孟婆婆侧躺在床上,望着忙碌的许辞,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说点什么,却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辞汗湿的额发。
“睡吧,奶奶,我守着您。”许辞握住她的手,放在被子边,自己则搬来那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小的哨兵。
孟婆婆没有再反对,她实在太累了。枯井这次突如其来的爆发,几乎耗干了她最后的心力。那口井下的怨憎,似乎在以一种更狡猾、更针对性的方式冲击她的封印,甚至隐约试图与她创建某种更恶毒的“联系”。刚才的对抗,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像是一场对她心神本源的撕扯。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重伤后的身体本能地要求休眠以恢复。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许辞坐在昏黄光线里、坚定守护着她的侧影。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依稀是“囡囡”的口型,然后彻底昏睡过去。
听到婆婆悠长平稳的呼吸声,许辞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脊背依然紧绷。
【孟婆婆进入深度修复性休眠。预计持续时间:8-12小时。期间防御本能及规则维系将降至最低水平,仅依靠前期预设的自动机制运转。】系统提示。
8-12小时。这是最危险的空窗期。
许辞的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婆婆在她房间门上留下的防护,大概是此刻旅馆里最强的了。但这也意味着,她们被困在了这个相对安全的堡垒里,对外面正在发酵的一切,失去了直接的掌控。
吴铭会做什么?苏芮和张宇会甘心等死吗?林小雨会崩溃吗?枯井只是暂时被压回,还是会再次异动?304室呢?
她调出系统监控。吴铭的房间依旧平静,但那种“蛰伏的平静”更让人不安。苏芮和张宇似乎在低声争吵,情绪读数激烈。林小雨的恐惧值再次攀升,几乎要突破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