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醒来时,意识还沉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
她梦见艾莉娜妈妈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额头,梦见血色别墅里摇曳的烛火,又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蔷薇花海——花海中央,伯爵孤高的背影站在那里,银发在无风的夜色中静止。
她下意识地往温暖源蹭了蹭,鼻尖触到柔软织物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蔷薇香气。
不是梦。
许辞费力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壁炉中已转为柔和银白色、平稳燃烧的火焰。天亮了?不,古堡内没有窗户透进自然光,判断时间只能靠感觉和火焰的颜色——银白,大概对应着外界的清晨。
她躺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著那条厚实的暗灰色羊毛毯。毯子边缘被仔细地掖好,紧贴着她的身体,怀里还抱着那个软枕。姿势明显被人调整过——比她睡前蜷缩的样子舒展得多,也更不容易滚落。
昨晚的记忆缓缓回笼。
幽蓝的火焰,伯爵巡视归来后冰冷的威压,她鼓起勇气抓住的那根手指,还有那句带着睡意的“爸爸”。他没有立刻抽走,甚至在她睡着后,重新帮她掖好了毯子。
许辞慢慢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她揉了揉眼睛,睡裙的袖子有些长了,遮住了半个手背。她看向房间另一侧。
德古拉伯爵依然坐在那张高背扶手椅中,姿势与昨夜几乎无异,仿佛一尊凝固的完美雕塑。他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的古籍,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般披泻在肩头,侧脸在银白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剔透,像上好的瓷器。
但许辞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没有在阅读。
书页停留的位置,和她入睡前最后瞥见的那一页,似乎一模一样。他的指尖轻搭在书脊上,暗红色的眼眸望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目光沉静而遥远,像是在凝视虚空,又像是在聆听古堡深处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脉动。
他在发呆?或者说,在“静置”——如同那些被精心保养的古老钟表,在不上发条的时间里,保持着静止的优雅?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苏醒,伯爵合上了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感。他转过头,暗红的眼眸看向她,昨夜巡视归来时眼底残留的那一丝凛冽与危险已尽数收敛,恢复了白日的理性、疏离,以及那种研究式的平静。
“醒了。”他陈述,声音比夜里柔和些,却依旧没有温度。
“嗯”许辞小声应道,习惯性地想去抓毯子边缘,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质睡裙。她低头看了看,裙摆因为睡姿而有些皱巴巴的。“早、早上好,爸爸。”
称呼再次脱口而出。说完,她有点紧张地观察伯爵的反应——他会纠正吗?会像昨晚那样,说“在血月之前,你有这个资格”吗?
伯爵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也没有重复昨晚那句带有条件限制的话。他只是淡淡道:“古堡没有‘早晨’。永恒的夜晚是这里的基调,你感知到的‘晨光’,不过是魔法火焰模拟的时序变化。”他顿了顿,“但依据人类的生理节律,你确实该‘醒来’了。休息得如何?”
“很好谢谢。”许辞老实回答。出乎意料地,她睡得很沉,连噩梦都没有侵扰。是因为那杯安神的“月光奶”,还是因为毯子上属于伯爵的冰冷气息带来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抑或是,昨夜那个大胆的撒娇举动,无形中消解了部分恐惧?
“你一直没休息吗?”她问,目光落在他手中合拢的书上。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我说过,永恒者无需睡眠。”伯爵站起身,将那本古籍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走向墙边,拉动了那根缀著银铃的丝绳。“睡眠是短暂生命用以修复自身的脆弱机制。于我而言,清醒即是常态,夜晚不过是活动的场域切换。”
银铃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很快消散。
“你需要洗漱,更换衣物,进食。”伯爵转过身,暗红的眼眸扫过她睡皱的裙摆和凌乱的头发,“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允许你在今日白天,有限度地探索古堡的公共区域——仅限于我所允许的范围,并在管家陪同下。”
许辞的眼睛微微睁大。允许探索?这算是一种奖励?或者,是对她昨夜“表现良好”(没有惹麻烦,甚至提供了些许“娱乐价值”?)的认可?还是说,他打算进一步观察她在不同环境下的反应?
【叮!阶段性进展提示!】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雀跃,【伯爵主动扩大宿主活动范围,是信任度/兴趣值提升的标志性行为!虽然附加了严格限制(陪同、指定区域),但这意味着宿主已从‘需要禁锢观察的未知变数’,向‘可在控制下适当放养的观察样本’迈进了一步!
只是“观察样本”吗许辞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管动机如何,能走出这个房间,亲眼看看这座暮光古堡,总归是好事。
管家几乎在铃声消散的同时便出现在门口,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他手中托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整齐叠放著一套幼童衣物——深蓝色天鹅绒背带短裤,配白色蕾丝领口的衬衫,还有一双小巧的黑色软底皮鞋。旁边放著一条与衬衫同色的、缀著细小珍珠的发带。
“为小小姐准备的晨间衣物。”管家平板无波地说著,将托盘放在许辞沙发旁的小几上,“热水与洗漱用品已在浴室备妥。”
伯爵对许辞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去。半小时后,我希望看到你整洁得体地出现在这里。”
“好!”许辞连忙应声,抱着那叠柔软的衣服滑下沙发,嗒嗒嗒地小跑向相连的浴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系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感觉他态度好像比昨天更自然了一点? 她一边拧开雕刻成蔷薇花形状的金色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注满大理石洗脸池,一边在心里问。
【数据分析中】系统的声音带着愉快的调子,【结合昨夜互动数据(成功撒娇、安然入睡未引发任何麻烦)、今晨观测数据(伯爵主动调整火焰亮度模拟晨光、提前吩咐管家准备合身衣物),以及刚才的指令(允许有限度探索),综合判定:伯爵对宿主的‘兴趣值’与‘容忍度’呈同步上升趋势。‘临时监护人’角色代入程度正在加深。目前关系评估已从‘高度好奇但需严密监控的异常观察对象’,微妙地转向‘值得稍加纵容且可有限接触外部环境的特殊麻烦幼崽(暂定)’。恭喜宿主,阶段性目标达成度良好!】
只是“麻烦幼崽”啊许辞用温水拍打脸颊,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三岁孩子的、带着婴儿肥的稚嫩面孔。但她很快甩开了那点泄气——能从“需要严密监控”变成“值得稍加纵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背带裤的扣子对她三岁的手指来说有点小,衬衫的蕾丝领口需要系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更是难上加难。她努力了半天,结果还是一个歪歪扭扭、一边长一边短的“残废”蝴蝶结。
【需要统统提供‘完美蝴蝶结速成指导’吗?】
不用!我能行! 许辞倔强地拒绝,继续跟丝带较劲。好不容易让那个结看起来稍微对称了一点,她踩上小皮鞋,嗒嗒嗒地跑回起居室。
伯爵已经不在扶手椅那边。他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陈列架前,背对着她,微微俯身,似乎正在专注地审视一件新添的“藏品”——一个造型精巧、雕刻着星空图案的八音盒。
“收拾好了?”伯爵没有回头,问道。
“嗯!”许辞站定,小手不自在地扯了扯背带裤的带子。
伯爵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领口那个惨不忍睹的蝴蝶结上。“手艺拙劣。”他评价。
但随即,他走上前,在许辞面前蹲了下来。苍白修长的手指伸向她的领口。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灵巧。只几下,那个歪扭的结便被轻轻解开,丝带在他指间翻飞,很快重新系成了一个端正、饱满、两边对称的完美蝴蝶结。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许辞的下巴和颈侧的皮肤,冰冷依旧,但动作自然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系好领结,他的手指并未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将她拧著的右边背带轻轻拉正,又拂了拂她肩膀上不存在的褶皱。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重新站起身。
“现在,勉强算是‘整洁得体’。”他垂眸看着她,“记住,你此刻代表着古堡的一部分。仪容是基本的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