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称臣纳贡,城中报復
瀋阳宫殿的台阶从未显得如此漫长。
踏进崇政殿时,黄台吉眼前一黑。
殿內早已燃起烛火,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留守的笔帖式、章京们垂首立於两侧,目光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召太医。”黄台吉哑声吩咐,並未走向汗座,而是在侧旁一张铺了虎皮的椅中坐下。
这个细微的姿態让殿中气氛稍缓,他没立刻坐上那张象徵著最高权力的椅子,是一种无言的示弱,也是一种试探。
太医几乎是跑著进来的。
剪开浸血的战袍时,殿內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黄台吉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已泛出灰败顏色。
箭伤、擦伤更遍布肩背,旧血凝结成黑紫色硬块,与新渗出的鲜红混在一处。
“大汗,这伤口————恐已染毒,需剜去腐肉,再以烈酒烧灼。”太医声音发颤。
“动手。”黄台吉闭目,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刀刃切入皮肉的闷响,烧红的烙铁贴近皮肉时滋滋的焦臭,他咬紧了事先备好的软木,却一声未吭。
殿內眾人屏息,只听得见火盆里炭块爆裂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莽古尔泰未等通传,径直闯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著几位脸色铁青的旗主和固山额真。
数月前,阿敏叛乱,黄台吉以雷霆手段將阿敏赐死,对待同样蠢蠢欲动的莽古尔泰,他却有些犹豫,只是削了兵权,没进行更多处置。
如今黄台吉兵败,莽古尔泰便有了可乘之机。
几大贝勒共同议政,是奴尔哈赤留下来的规矩,黄台吉威望高权柄重的时候,他这个大汗与汉人的皇帝无异,但如果他的权威受到了质疑,莽古尔泰的存在,就是极大的掣肘了。
黄台吉很后悔,没把莽古尔泰一同赐死。
“大汗。”莽古尔泰声音粗糲,目光扫过太医手中带血的刀具,落在黄木盘里那片剜下的腐肉上,“怎么伤得这般重?”
他隨即环视殿內,冷冷开口:“听闻两红旗在北岸————折损殆尽?大贝勒也殉国了?”
黄台吉缓缓吐出口中软木,睁开眼道:“不错,镶红旗甲喇额真以上,生还者不足十人,正红旗————十不存三,大贝勒率亲卫断后,力战而亡。”
他每说一句,殿內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是两红旗的属官,他们的父兄子侄,大多已葬身浑河。
“四万大军出征,”莽古尔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回来不足两千!
大汗,这仗是怎么打的?!可是有人轻敌冒进,中了南蛮诡计?!”
黄台吉任由太医在伤口上撒药粉,缠紧绷带,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声音却平稳下来:“是我轻敌,我低估了明军新帝,低估了孙承宗、赵率教、祖大寿合谋之局。更未料到毛文龙部能自东江星夜驰援,与辽镇配合如此默契。”
他顿了顿,又对莽古尔泰道,“此战之败,罪在我一人。我自会向祖宗神位请罪,削髮减膳,告慰亡灵。”
这是以退为进。
黄台吉主动將惩罚权交出去,反而让蓄势发难的莽古尔泰等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按惯例,大汗若在议会自请其罪,诸贝勒共议,最多罚没些牛羊人口,减些仪仗,绝不会动摇根本。
尤其是在新败之余、外敌虎视之际。
莽古尔泰还欲多言,岳托从旁开口:“眼下非是追究之时,明军大胜,士气正旺,若趁势北犯,瀋阳危矣,当务之急,是整飭城防,清点各旗剩余丁口,抚恤伤亡,稳定人心。
他转向黄台吉,躬身道,“臣请大汗准臣巡视四门,加固工事,调配守城器械。”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黄台吉点头:“准,有劳你了。”他又看向殿中眾人,“各旗旗主,即刻清点本部剩余兵丁、甲械、马匹,三日內报於值房,阵亡者,按旧例双倍抚恤。
家无余丁者,由各旗公中供养其寡母稚子。凡有剋扣抚恤、侵吞遗物者,”
他声音转冷,“斩。”
最后那个“斩”字,带著凛冽杀气,让殿內为之一肃。这是大汗权威的残余,也是眼下维持秩序必须的铁腕。
莽古尔泰未再咄咄逼人,而是行礼退下。
太医终於包扎完毕。
黄台吉挥退左右,只留两名最信任的巴克什在殿角记录。
他靠进椅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闭上眼,就是浑河滩头的那抹血色。
那是歹善苍老的背影,在明军如林枪戟中缓缓倒下。
那是两红旗白甲兵最后的咆哮。
那是河水被染成暗红,浮尸壅塞————
还有那些数字。
四万大军,回来的不足两千。
这意味著从此以后,“大汗天命所归、战无不胜”的神话,破了。
“范先生何在?”他忽然问。
一名巴克什低声回道:“范文程已在偏殿候了两个时辰。”
“请他进来。”
范文程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这位汉人书生出身的谋士,此刻面容沉静,眼中却藏著深重的忧虑。他行过礼,並未多言,只静静等待。
“先生都听到了?”黄台吉问。
“是。”
“依先生看,眼下这局,该如何破?”
范文程沉吟片刻,缓缓道:“大汗,败局已定,当务之急非是遮掩,而是善后。对內,须儘快安定人心,尤其是两黄旗遗属,抚恤须厚,態度须诚。莽古尔泰贝勒那边————大汗可主动让出部分权柄,譬如,將部分牛录暂归他统辖,以示共度时艰之意。”
这是要他割肉餵鹰。
黄台吉眼角跳了跳,没说话。
范文程继续道:“对外,第一要务是稳住明廷。可遣使赴寧远,向孙承宗递书,言辞恭顺,称此番南狩乃误会,愿重修旧好,甚至————可称臣纳贡,以换喘息之机。”
“称臣?”黄台吉猛地睁眼。 范文程深深躬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大汗,汉人有句话,叫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昔日越王勾践臥薪尝胆,终灭强吴。今我新败,元气大伤,明廷若趁势来攻,瀋阳未必能守。
暂时低头,非为永世称臣,乃为换取三五年生聚教训之机。
待八旗儿郎长成,火器匠人仿出红夷大炮,再雪此耻不迟。”
黄台吉沉默著,只有肋下伤口隨著呼吸传来阵阵刺痛。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映出眼底一片冰冷的挣扎。
称臣纳贡?这是要將父汗一生征战打出的尊严,將他黄台吉继承汗位以来的雄心,都踩进泥里。
但范文程说得对,浑河的血流得太多了,多到瀋阳城墙都仿佛能闻到那股腥气。他几乎能从脚下的砖缝里,看见未来明军围城的火光。
“先生————去擬国书吧。
措辞,要极尽谦卑。告诉孙承宗,我愿去大汗號,称————建州卫都督,岁贡貂皮人参,送还部分掠获辽民。只求————只求大明皇帝陛下,念在边民无辜,暂息刀兵。”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沫。
范文程垂首应下,迅速退去偏殿草擬。
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瀋阳城夜间的呜咽风声。
那风声里,似乎还夹杂著什么。
黄台吉靠在虎皮椅中,闭著眼。
范文程的话在耳边迴响,但浑河滩头的血色、八旗子弟临死前的怒吼、多尔袞多鐸那隱含讥誚的眼神————
所有这些,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臟腑。
一股暴戾的、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他胸腔里左衝右突。
称臣?向那两个年纪还不如豪格大的朱姓孩子低头?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来人。”他唤来殿外一名正黄旗侍卫,“城中汉民,近日可有异动?”
侍卫一愣,忙躬身答道:“回大汗,自败讯传回,四门已闭,汉民皆闭户不出,未见————未见大规模异动。”
“未见?浑河惨败,明军细作岂会不知?此刻瀋阳城內,不知有多少南蛮探子在偷笑,在密谋,在等著给他们主子报信,等著里应外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去,传令正黄、镶黄还能动的巴牙喇,会同蒙古八旗,给本汗搜!
重点查那些辽东汉人聚居的街巷,那些近年归附的秀才、工匠之家!凡有可疑言论、藏匿兵器、私通明军嫌疑者————一律锁拿!”
侍卫被大汗眼中近乎疯狂的寒光慑住,不敢多言,领命疾步而出。
命令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瀋阳城压抑的平静。
很快,马蹄声、呵斥声、砸门声、哭喊声,从汗宫四周蔓延开来,最终匯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浪潮,涌向城市东北角那片低矮稠密的汉民聚居区。
他们撞开简陋的柴门,踹倒糊著旧纸的板壁,將瑟缩在土炕上、灶台边,甚至试图藏身於水缸、草垛的男女老幼,粗暴地拖曳到寒风凛冽的街心。
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惊恐到扭曲的面孔。
有鬚髮花白的辽东汉子,曾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打铁,归附时怀著一丝苟全的希冀,此刻却被踩在镶铁皮的靴子底下;有紧紧搂著孩童的妇人,孩子的哭声刚起便被一记刀鞘拍灭在褓中。
“搜!大汗有令,凡有可疑,皆按奸细论处!”
带队甲喇额真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嘈杂。可疑?標准模糊得如同夜色本身。
一本残破的《三国演义》可以成为“私通南朝”的佐证。
一把家中劈柴的旧斧,几根或许用来修补屋顶的粗长铁钉,皆成了“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铁证。
邻居昨日因爭水拌嘴的咒骂,此刻被翻检出来,成了“散布逆言、动摇人心”的告发材料。
哭喊与哀求,在冰冷的刀锋和更冰冷的眼神面前,迅速变质为绝望的悲鸣。
反抗是零星且瞬间熄灭的火星。
一个铁匠刚举起铁锤,便被三支长矛从前胸后背同时贯穿,热血泼洒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一个年轻人试图护住年迈的母亲,八旗骑兵的弯刀掠过,两颗头颅几乎同时落地,在冻土上滚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更多的,是像牲畜一样被绳索串联起来,驱赶往临时充作牢狱的废弃粮仓或露天围场。
鞭笞声、呵斥声、骨肉撞击硬物的闷响,与越来越嘹亮的哭嚎交响,將这片街坊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跳动著,將施暴者亢奋的脸和受害者濒死的表情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扭曲,如同鬼蜮。
財物被尽数抄掠。不多的一点粮食、醃菜、粗布衣裳、甚至孩童的拨浪鼓,都被抢夺一空。
稍有价值的铁器、铜钱、乃至半匹粗麻布,都被迅速归拢,贴上各旗的標记。
执行命令的兵丁眼里,最初或许还有一丝执行军令的僵硬,但隨著掠夺的快感和血腥的刺激,那僵硬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施暴混合的狂热。
他们不仅仅在“肃奸”,更是在进行一场被大汗默许、被上层纵容的集体狂欢,用他人的鲜血与財產,来涂抹自己战败的耻辱,填补浑河岸畔同袍殞命留下的虚空。
一名笔帖式捧著刚刚用汉文起草好的“请罪称臣”国书草本,战战兢兢地进来请示。
黄台吉接过,就著烛光,看著那些卑躬屈膝的词句。
“臣建州卫都督黄台吉谨奏大明皇帝陛下————悔不该听信谗言,冒犯天威——
——愿岁岁来朝,永为藩篱————”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阅读自己的耻辱。
而殿外,属於他的暴力,正在夜色中尽情宣泄。
“就用这个,誊抄清楚,用印。明日————选个能言善辩的使者,送去寧远。”
笔帖式如蒙大赦,正要退下。
“等等。”黄台吉叫住他,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那里火光隱隱闪动,“告诉莽古尔泰,就说————本汗伤重,城內肃奸维稳之事,烦劳他多费心。
缴获的“奸细財物”,可由各旗先行处置。”
笔帖式浑身一颤,明白了。
大汗这是將屠刀和肥肉一起递给了莽古尔泰,既让他们发泄败战的鬱愤,也让他们沾染清洗的鲜血、分享劫掠的甜头,暂时绑上自己的战车。
“庶!”笔帖式深深低头,倒退著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黄台吉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肋下的剧痛依旧,但心头那团邪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范文程的谋略在纸上蜿蜒,化作谦卑的言辞。
而他自己的暴戾,则在瀋阳城的街巷中,化作了真实的火焰与鲜血。
向朱由校称臣的国书,与瀋阳城內汉人的哀嚎,在这一夜,並行不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