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此言一出,府衙大堂內一片寂静。
站在下首的几位地方官面面相覷,隨即面露不豫之色。
洪承畴神色不变,淡淡道:“杨將军有何高见?”
李自成知道洪承畴等文官本就是士绅出身,自然不会认同他的看法,但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末將以为,当此大灾连年,战乱频仍之际,正是革除积弊、与民更始之时!
延安府境內,因战乱、逃亡而荒芜的田地不在少数,何不藉此机会,由官府出面,將这些无主之地,或官府掌控之地,按丁口分给无地、少地的贫民佃户,贷以种子、农具,鼓励垦荒。
待来年雨至,旱情或可缓解,百姓有了活路,自然安心耕作,府库亦能增加税收。
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方能断绝流寇之源!”
这些见识,李自成本是没有的。
但这些时日里,李自成常听孙传庭谈到太上皇在江南以及河南的所作所为,这才让他產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顿了顿道:“若官府一味维护大户豪绅,强令百姓归还所谓『欠租』,將已被流寇打乱的田產秩序强行恢復原状,只怕是抱薪救火,徒令生民怨望,是逼其再反!
今日剿灭了王左掛,明日未必不会冒出李左掛和张左掛!”
“荒谬!”
一名身著緋袍的文官终於忍不住,霍然起身,指著李自成呵斥:“杨將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田產宅邸,皆有契书明证,受王法保护!那些士绅大族,乃朝廷根基所在,地方仰赖之栋樑!
他们的田產,岂能因遭了流寇,就被说成是无主之地?如今王师收復失地,自当物归原主,安定士绅之心,此乃维繫纲常之要务!
若依你之言,强行分田,与流寇何异?此乃动摇国本之论!”
李自成问道:“末將粗陋无知,敢问大人姓名官职?”
那文官神色轻慢,傲然道:“延安府通判,王治荣。
李自成拱了拱手,说道:
“末將听说,流寇突袭延安府,府尊殉国,王通判却是连夜化妆成了乞儿,逃到了西安。”
一眾新军將佐,纷纷大笑。
王治荣面上却无羞赧之色,凛然道:“不是本官报信,洪参政又岂能及时率兵赶来?”
李自成一怔,笑道:“那王大人该居首功才是。”
言语之间,寸土不让。
曹文詔始终一言不发,李自成所言民间惨状,他亦有耳闻,此刻才缓声道:
“洪参政,杨御芳所言,虽略显激进,却也不无道理。
百姓若无活路,则寇盗確如韭苗,割而復生。
或可在清点逆產之余,酌情安抚贫苦,以示朝廷仁德?”
洪承畴道:“杨將军体恤民生,其心可嘉。然,治国当循法度,依礼制。士绅乃地方栋樑,朝廷之基石,天下之望。
彼等虽暂避祸乱,其產业、其名分,岂可因一时动盪而轻废?
若如此,天下士人寒心,朝廷威信何在?
纲常伦理何在?恢復旧有秩序,抚定士绅之心,方是正本清源之举,方能使地方重归安寧。
至於贫民困苦,官府自会设法賑济,但断不能以损害士绅权益为代价,此乃取捨之道,亦是存亡之道。”
洪承畴看向李自成道:“杨將军,你是新军悍將,是曹镇帅麾下带兵打仗的奇才。可是民政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非你所想那般简单。
专心剿贼,廓清地方,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亦是你的本分。”
李自成不以为然,却知道不该继续多言,心道:“好在太上皇人在洛阳,离陕西不远,延安府的战报,用不了几日便能上达天听,到时候再看看天子如何决断!”
在李自成心里,除过孙传庭,文官都是虎狼,太上皇却是青天之上的白日高悬!
数日后,陕西的战报,六百里加急,终於送达了洛阳福王府。
王府深处,书房之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朱由校身著皮裘大袄,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仔细翻阅著孙传庭送来的战报。
朱由校翻看著孙传庭送来的战报,当看到“阵斩混天王、黑煞神、不沾泥等,王嘉胤遁入山西”时,露出嘉许的神色。
刘若愚见朱由校神色欣喜,知道陕北新军定是旗开得胜,也打心眼里高兴。
忽的,却听到朱由校轻声叫了一声“啊”。
朱由校看到了“另有流贼张献忠,阵前起义,献王左掛首级投降”这一行字。 张献忠?
朱由校脑海中想到这个名字,对应的是画面是一片汪洋大海。
当然,是鲜血做成的汪洋大海。
明末流寇虽多,但真正成了气候的,首推李自成和张献忠。
与李自成相比,张献忠更加嗜杀,也更为狡黠。
如今,却成了新军阶下之囚。
可惜,朱由校不知道,拿下张献忠的新军將领,正是“闯王”李自成本人。
朱由校放下战报,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是福王府精致的园林,假山池沼,亭台楼阁,与战报中描述的陕北“人相食”的惨状,恍如两个世界。
战报之中,曹文詔请旨,还专门请示,这张献忠是杀是用,只等太上皇亲自定夺。
杀?简单干脆,以绝后患。
但陕西的局面,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王嘉胤败走山西,隨时都可以整军回到关中,各地小股流寇依旧多如牛毛,而且隨时都有新的流寇出现。
一旦孙传庭和曹文詔的新军被朱由校派往辽东,陕西恐怕立时又会大乱。
究其原因,是陕西灾荒的根源,丝毫未解。
土地兼併,官吏腐败,宗藩奢靡,没一件事有所改观。
朱由校看曹文詔战报中所言,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致力於恢復旧有秩序,在他看来,不过是扬汤止沸,甚至可能是在为下一次更大的民变积蓄能量。
何况,洪承畴
看到这个名字,朱由校打心眼里不舒坦。
但此人既然有些才能,倒不必完全弃之不用,毕竟,他也不会再给洪承畴投降建奴的机会。
不过,如果洪承畴站在新政的对立面,朱由校心中对他的偏见,显然就会越来越深了。
朱由校想到了高迎祥,想到了他在河南借刀杀人的计策,如今实施得正好,河南诸王,把这些年吃的肉,连骨头都吐了出来。
在锦衣卫的监管下,那些王府家中的田地,逐步分到了流民和本地农户手中。
河南看似处在大乱之中,却隱然有大治之象。
隨即,朱由校想到了此时尚在西安府的秦王朱谊漶。
秦藩在天下诸王中,排名第一,初代秦王,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嫡次子朱樉,这位仁兄,若不是太过残暴,无人君之相,当年太子朱標早逝,他本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值得一提的是,朱樉的妻子是元末名將王保保的妹妹。
朱由校不禁想到了一部前世极为喜欢的武侠小说
秦王封藩於西安已歷十四代,而这朱谊漶,袭爵至今则已四十年。
受大明历代皇帝对藩王的严密限制,秦王手上没有多少兵卒,对地方政务的影响也不算太大,秦藩占有的田庄和商號不计其数,这朱谊漶经营多年,说他是陕西最大的土財主,毫不夸张。
此次大旱,秦王府非但没有开仓賑济,反而趁机兼併土地,逼得更多农民破產流亡。
要想真正安抚陕西灾民,秦王府以及各地豪绅占据的庞大田產,必须得吐出来一部分。
可是,如何让这些铁公鸡拔毛?怀柔?劝导?
朱由校心道:“与虎谋皮,无异於痴人说梦。这些宗室勛贵、地方豪强,早已將国帑民脂视为禁臠,想让他们主动让利,比登天还难。”
必须动杀招!
需要用一把快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凶狠,也足够“不懂规矩”的刀!
就像他利用高迎祥在河南清理积弊一样。
陕西,需要一把比高迎祥还快还狠的刀。
“张献忠。”
朱由校默念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这是送上门来的好刀!
用流寇降將去清理积弊,无论成败,朝廷都有转圜余地。
成了,则隱患消除,朝廷可坐收渔利;败了,或因此失控,也不过是刀本身的问题,朝廷隨时可以平叛,將他和他的势力一併清除,还能博得为民除害的美名。
朱由校心下主意已定,他要用这头黄虎,去撕咬陕西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