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是时候把目光移向陕西了。
就在朱由校借高迎祥这把刀在河南掀起腥风血雨之时,陕西的乱局,正愈演愈烈。
虽然孙传庭和曹文詔在榆林编练的新军称得上卓有成效,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延安府,流寇已成气候。
连年的旱魃为虐,赤地千里,让这片曾经养育了强秦锐士的八百里秦川,变成了饿殍遍地的人间地狱。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早已不是书里的惨剧,而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
从白水王二开始,这半年里,渭河以北,各县都有人揭竿而起,一时间,陕北烽烟四起。
但听闻榆林镇陕西巡抚孙传庭所练的新军蓄势待发,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也在兵部尚书袁崇焕的授意下团练出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王二等流寇头领,纷纷感到不安。
朝廷在河南分田的传闻,则像一阵狂风,越过潼关,传到了许多流寇耳朵里面。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其实离寇字更远,离民字更近。
和先一步到了河南的高迎祥等人一样,但凡是有拿起锄头种田的机会,没几个流寇愿意拿著刀去杀人。
“听说了吗?河南那边,太上皇坐镇,杀了贪官豪强,把地和粮食都分给穷棒子了!”
“真的?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莫不是官府想把咱骗过去再杀头?”
“千真万確!俺二舅家的表侄,就从潼关那边逃过去,亲眼见了!据说河南也有义军,但只杀大户,甚至攻下了几座王府,不像咱们不沾泥大帅,进了村穷的富的格杀勿论。”
“低声些!”
越多越多的消息传来。
分田的事情,逐渐变得真切。
去河南!
除了那些已经骑虎难下的大头领,不少流寇的眼睛里都开始闪烁出异样的神采。
每一日,都有人拖家带口地从营中离开。
王二和更为人多势眾的府谷王嘉胤等人都深知,如此下去,不用朝廷新军清剿,他们麾下的义军,出不了一年,便会自己土崩瓦解。
何况,北边已有传闻,孙传庭练兵有效,已有派兵南下荡寇的跡象。
分散在各县山林之中的流寇,必须抱团取暖。
於是,白水王二、府谷王嘉胤、宜川王左掛、延川混天王、洛川黑煞神、靖边神一元、清涧点灯子、绥德不沾泥
这些往日或在山沟里剪径,或在乡野间流窜,彼此或许还有过齟齬摩擦的梟雄豪强,终於在王嘉胤“合则生,分则死”的號召下,暂时放下了恩怨,会盟於渭河以北的广阔高塬之上,
简陋的香案摆在面前,眾人捨不得杀牛宰羊,便杀了匹將死的瘦马,献血为盟。
王嘉胤威望最高、人马最多,被共推为盟主。
五万余人马,號称十万,旌旗招展,儘管多是破布烂衫,刀枪如林,虽然多是锄头竹矛,倒也显出一股遮天蔽日的声势。
趁著新军尚未南下的空档,这支庞大的流寇联军一举攻下了守备废弛的延安府城。
破城那一刻,许多人都陷入狂喜之中。
对於这群大多出身草莽,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流寇而言,占据一座真正的城池,简直是一步登天!
高大的城墙,坚固的官衙,还有那些往日里他们只能仰望的深宅大院
如今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起初,抢掠还主要集中在官府和豪绅大户身上。
可很快,一切就都乱套了。
府衙大堂。
王嘉胤端坐在原本属於知府的椅子上,试图摆出义军盟主的威严。
可下面坐著的头领们,心思早已飞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
点灯子搓著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凑到旁边的黑煞神耳边:“黑哥,听说东街刘老爷家,不光粮食堆满了仓,还有几房如花似玉的小妾”
黑煞神道:“老子早就瞅见了!他娘的,比俺在洛川抢的那个土財主的闺女水灵多了!”
不沾泥则阴惻惻地对神一元低语:“西城那几个当铺,库房里黄白之物怕是不少,咱们手脚可得快些,別让旁人占了先。”
混天王抱著个酒罈子,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嚷嚷著:“盟主!还开个鸟会!让弟兄们先快活快活再说!”
王二读过书识得字,见识也比其他人高些,看著这景象,起身对王嘉胤道:“盟主!我等起事,是为活命,求一条生路!若纵兵劫掠,与土匪何异?
岂不寒了百姓之心,自绝於天下?当务之急,是稳定秩序,分发粮草,安抚民心,整军备武,以抗官军啊!” 王嘉胤何尝不知王二说得在理?
他也有心学那戏文里的明主,收拾人心,图个长远。
可看著下面这群如狼似虎、眼冒绿光的义兄义弟,他知道,此刻若强行约束,只怕这脆弱的联盟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他这盟主的椅子更是还没坐热,就得被掀下来。
王嘉胤只得勉强道:“王二兄弟所言有理。只是弟兄们辛苦,也该有所犒赏。
各营头,可酌情取用缴获,但需上报盟里知晓,不可过度骚扰穷苦百姓”
这含糊其辞的命令,如同给了强盗们一张空头许可。
点灯子、黑煞神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所谓的“不可骚扰穷苦百姓”,根本无人在意。
流寇们哪管的上穷苦不穷苦,穷人家也有美貌的女眷,点灯子他们照样强掳回营,姦杀了事。
大头目忙著享福,小头目们则如同脱韁的野马,衝进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粮食、钱財、衣物、甚至是铁锅一切稍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抢走。
反抗者被当场格杀,妇女也会被拖入暗处凌辱,连小孩,很多杀红了眼的流寇都会虐杀取乐。
一个王二麾下的小头目,看著眼前如同豺狼般的“盟友”,心生不忍,对身旁的小卒道:“这这哪里是义军?这比官军还狠啊!”
小卒嘆道:“有啥法子?咱王二哥的话,他们不听啊!要是能去河南就好了”
言毕,两人便收拾了行囊,往东南方向而去。
初冬的陕北,寒风萧瑟,天色昏黄。
延安府的城头上,歪歪斜斜插著几面认不出字號的破旗,被乾冷的风扯得呼呼作响。
盟主王嘉胤站在那里,看著城內零星冒起的黑烟和隱约传来的惨叫声,又望了望南方,心中一片烦乱。
王二的劝诫,河南的传闻,官军的威胁,以及身边这群各怀鬼胎、难以驾驭的头领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这座刚刚到手的延安府城,非但不是適合立足的根基,反而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正在缓缓合拢。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冲淡。
这座府城,能守多久?
这五万乌合之眾,路又在何方?
回到府衙,王嘉胤更觉头痛。
“盟主!你可得给俺老黑做主!”来自洛川的流寇首领黑煞神一把揪过身旁的点灯子,“点灯子这廝,抢了俺先看上的三车粮食,还打伤了俺好几个弟兄!”
点灯子也不示弱,叫道:“放你娘的屁!那粮食是老子的人先摸进仓的!你黑煞神讲不讲规矩?”
“规矩?老子手里的刀就是规矩!”
“够了!”
王嘉胤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朝廷的新军就在路上了!你们还在这里为了几车粮食爭抢!像什么样子!”
坐在下首的白水王二,嘆了口气:
“盟主,爭抢粮食还是小事。我方才巡城,看见不沾泥和混天王的人,为爭一个土財主家的闺女,当街动了刀子,死了七八个弟兄。
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火併完了!”
王嘉胤何尝不知军纪重要?可这帮兄弟,许多人本就是土匪山大王出身,野惯了。
当初会盟,靠的是“吃大户、均贫富”的许诺,如今占了府城,若不让他们抢个痛快,谁还认他这个盟主?
“传令下去,”王嘉胤疲惫地挥挥手,“各营头,约束部下,不得再骚扰百姓至於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抄没的家產,统一交由盟里分配”
这命令,说得有气无力。
点灯子、黑煞神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撇了撇,显然没当回事。
角落里,来自宜川的王左掛慢悠悠地擦拭著手中的马刀,他身旁站著一个面色微黄的年轻汉子,低声道:“义父,瞧见没?王盟主这碗水,端不平了。”
王左掛笑道:
“献忠,你整天捧著本《孙子兵法》,还真没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