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魏忠贤对著曹化淳道。
他深知,如果不是太上皇朱由校死而復生,此时此刻,新皇朱由检一定已经开始了对自己的清算。
十死无生。
能留得一具全尸,都是万幸。
魏忠贤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朱由校站在他身后,他这个九千岁,最多算是个纸老虎。
一戳就破。
有朱由校在,他才是大明第一太监,是手握权柄的厂公魏忠贤。
曹化淳听懂了魏忠贤话里的意思。
“乾爹,太上皇给您的差事,可不好办。”
魏忠贤嘆了口气:“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咱家也不想得罪魏国公,更不想得罪福王潞王他们,甚至不想和那些文人作对。”
他盯著曹化淳的眼睛道:“但这些人,都在和太上皇作对。”
曹化淳继续捶腿,轻声问道:“太上皇要做的事,一定是对的吗?”
魏忠贤一怔,思索片刻道:“狗儿,你觉得咱家帮太上皇在江南捞钱抄家,做的是错事?”
曹化淳语气恭敬:“孩儿不懂这些。只是前些日子听南京翰林院的钱士升钱学士说,乾爹在江南抄了徐家和华家,这是动了我大明的根基。”
“根基?这些为富不仁的猪狗,算什么我大明的根基?”
“钱士升对孩儿说,我大明天下,是由一家家士绅组成的,有士绅,才有人种地,有人经商,有农商,才能藏富於民,民间有了才能,遇到灾变,便可以由士绅牵头来賑灾,要打仗,也可以由士绅来募款,如此,大明天下才可以安定。
魏忠贤听到曹化淳这话,大笑,拍了拍曹化淳的头:“狗儿,咱家看你是整天和这群文人泡在一起,读了一肚子鸟书,把人都读傻了。”
曹化淳面露羞惭:“乾爹,孩儿只是听別人那么说,自家不会那么想。”
“不那么想就好,你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你说的这钱钱什么来著?”
“钱士升。”
“娘的,朝里有个钱谦益,这南京城怎么还有个姓钱的腐儒。这姓钱的说,是士绅在种地,士绅在经商?咱家怎么看,都是佃奴种地,伙计经商?结果,钱都流到他们这些士绅手里了。”
“乾爹明鑑。”
“至於藏富於民,咱家看,无非是不愿意交税的狡辩,藏到自己家里,太上皇要钱来打建奴,他们会给吗?
咱家听说西北的农民饿死了不少,也没见那徐老太太把家里的钱往陕西运,咱家要个辽餉,到处都是推脱的,又何曾见过募款的呢?”
曹化淳捶得累了,起身活动,听魏忠贤这么说,脸上赔笑,连连称是。
“咱家还真需要你帮我个忙。”
“乾爹吩咐。”
“咱家觉得华家的帐有问题,不该只清出来百八十万两银子,你和徐弘基有来往,又在南京做了六年的守备太监,去给乾爹查查。”
“孩儿遵命。”
曹化淳转身告退,走到花园门口,忽的回头,看到魏忠贤正探著身子望著他的背影。
曹化淳心里一酸,又跪下磕了个头,低声道:“乾爹,狗儿去了。”
魏忠贤离得远,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嘆了口气。
三日后。
魏忠贤手里拿著著曹化淳刚送来的密报。
这是华家资產的清单。 其中,果然有不少在明帐上看不到的东西。
曹化淳站在他侧后方,恭敬无比。
魏忠贤没注意到,曹化淳的眼神一直盯著自己。
曹化淳在观察魏忠贤花白的鬢角。
乾爹,不,魏大伯,老了。
年过花甲,已经是老人了。
曹化淳心里有些酸楚,这些年里,他不像涂文辅等人,成日里伴在魏忠贤左右,他一天也没尽孝。
他更与涂文辅不同。
魏忠贤不是他当太监后才认的乾爹,魏忠贤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魏忠贤,他早就死了。
魏忠贤也是他的榜样,没有魏忠贤,曹化淳不会去找小刀陈,不会进宫做了太监。
“苏松两府的丝坊、织机,还有那些熟手工匠的名册,釐清得还算明白,没让下面的人糊弄过去。”
魏忠贤头也不抬:
“丹阳那边的田亩鱼鳞册,数目还是有点含糊,这些泥腿子出身的胥吏,不见真佛不烧香,总想著给自己留点余地。
狗儿,这事儿你得亲自盯著,一寸一寸地给我捋清楚了,马虎不得。”
“乾爹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他话锋一转:“您也要多保重身子骨,孩儿看著您,觉得比当年在京里时,清减苍老了许多,夜深了,孩儿退下了。”
这话倒是情真意切。
魏忠贤身子往后靠了靠,舒了口气道:
“树大招风,烈火烹油。咱家这次把江南这潭水搅得太浑,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就盼著咱家脚下打滑,摔个万劫不復。
徐弘基仗著祖上余荫,还在外面齜牙咧嘴,真当咱家不敢动他这开国勛贵?”
他眼神中露出一瞬的凌厉,隨即又变得柔和,看向曹化淳道:
“狗儿,这一趟下江南,人心莫测,咱家能卸下防备,说几句体己话的,也就只有你和文辅了。”
“孩儿在南京自当护在乾爹左右。没有乾爹您当年哪有狗儿的今天?狗儿这条命,这份前程,都是乾爹您给的。”
魏忠贤摆了摆手:
“好了,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不提了。咱家这辈子,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列祖列宗,辱没了门楣,可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爹”
他摸了摸曹化淳的头:
“咱家那苦命的兄弟,你那老爹临死前拉著我的手,把他唯一的骨血託付给我可咱家咱家却没能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延续曹家香火”
曹化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乾爹!是狗儿自己选的这条路!是狗儿没出息,不能光耀门楣。乾爹您待我,比亲爹还好!这份恩情,狗儿这辈子,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魏忠贤起身亲手將曹化淳扶起:
“狗儿,咱家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等把这江南的事儿理顺了,得罪的人也都得罪的差不多了,要是侥倖还能留一条老命,咱家想把你带回去交给太上皇,太上皇要是愿意卖咱家这条老狗一个面子,愿意用你,咱家这东厂,就交到你手里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曹化淳耳边炸响。
他心中波澜骤起,颤声道:
“乾爹!孩儿只想端茶递水,伺候您老人家终老,不敢想些旁的。”
“咱家是举贤不避亲,哪怕有人说我任人唯亲,咱家也认了,不任人唯亲,还要任人唯疏吗?等此间事了,咱家告诉文辅他们你的底细,他们也会帮你的。
你心细如髮,沉稳隱忍,做事又有一股子狠劲儿,像咱家年轻的时候。东厂是要给太上皇办大事的,舍你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