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告你华家,私通倭寇海盗,贩运朝廷违禁之物,甚至走海路资敌於建奴。你可知罪啊?”
“厂公!”
华世诚大喊道。
声音中还带著几分笑意。
是苦笑。
华家的海贸生意,的確做得极大。
海盗?郑芝龙的確和他有来往,但朝廷给郑芝龙的定性,是商非盗,和郑芝龙做生意,並不违法。
至於倭寇和建奴,全都是无稽之谈。
倭寇早已式微,零星小股,华家的船队见了亦是奋力剿逐,以求海路平安。
建奴?华家便是想做建奴的生意,山高水远,陆路有关卡,海路无口岸,也轮不上他华世诚。
这指控,荒诞得让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此乃构陷”
华士诚只说了四个字,就停住不说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毫无意义。
既然连魏国公徐弘基都劝不住魏忠贤,在魏忠贤面前,他的辩解有任何意义吗?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华氏家大业大,掌控著东南沿海近三成的海上贸易,与武將勛贵和文官重臣都多有联繫,每年的孝敬不知凡几,连福王潞王这样的显贵王爷都要从他的生意里分一杯羹,以填补日益庞大的宗室开销。
这样一块肥肉,那就难免会被已经在江南杀疯了的魏忠贤惦记上了。
“华世诚,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
魏忠贤微微抬手,旁边一个小太监立刻躬身捧上一本厚厚的蓝皮帐簿,递到华世诚眼前。
“这是从你华家码头、货栈里,咱家亲自带人搜出来的帐目。哪年哪月,哪条船,运了什么东西,销往何处,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
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著,天启三年五月,福船海沧號,载生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泊於皮岛附近,交割与金字號人物。生铁硫磺,乃军国禁物,皮岛之外是何方?这『金』字,指的是大金呢,还是哪位姓金的豪商啊?”
帐目上的笔记和印章,都是东厂中的高手精心炮製,细节逼真,逻辑环环相扣,落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这自然便是铁证如山。
华世诚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自家帐房笔跡,心便沉到了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患无凭无据?
华世诚摇了摇头,顺著魏忠贤的眼神看向了角落锁在阴影处的一个人。
那是华世诚的庶弟,华世詮。
“华世詮。”魏忠贤唤道。
“小小人在!”
“你大义灭亲,举告有功。
即日起,你便是这华家新任家主。给咱家好好清理门户,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要把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都给咱家翻捡乾净,明白吗?”
华世詮闻言,对著魏忠贤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咚咚”声响。
他今年二十五岁,姓华,却没有过一天主家的日子。
他是庶子,还是老夫人最討厌的小妾所生的庶子。
如履薄冰二十五年,死里逃生过无数次,终於让他等到了报復的机会。
厂卫们將华世诚拖离大厅。
华世詮则在一眾番子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又难掩兴奋地站起身,开始了他作为华家“新任家主”的使命。
接下来几日,华府內外,血雨腥风。
华世詮果然“雷厉风行”。
昔日对华世诚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被冠上“贪墨主家財物、勾结外贼”的罪名,当眾锁拿,投入府衙大牢,不出三日便暴毙狱中。
掌管各房產业、田庄、铺面的主事,凡与华世诚亲近者,或被罗织罪名下狱,或被强行逐出华家,剥夺一切。
更有两名曾激烈反对华世詮上位的族老,接连“意外”失足,跌落自家后园池塘,捞起时早已气绝身亡。
华世诚那位在宅中说一不二的母亲,也就是华世詮的嫡母,被他好生孝敬在后宅。
捆绑著手脚,每日只给餵些脏水。 华家近百年的收支帐册,遍布苏松常镇乃至运河沿岸的田契、地契,涉及丝绸、茶叶、漕运、钱庄的无数商铺文书、合同契据,被一一从库房、密柜中翻检出来,清点、登记、封存。
华世詮做得无比卖力,日夜不休,仿佛真要將他华家这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的每一寸根系、每一条脉络,都刨根问底地放在魏忠贤的案头。
六日后的清晨。
一个侍女发现这位新任家主直接挺地躺在锦榻之上,面色平静,双目紧闭。
鼻息早已断绝。
仵作验看,浑身上下不见丝毫外伤。
消息传到魏忠贤那里。
他只回了句“知道了”。
这是魏国公他们给魏忠贤的警告。
魏忠贤当然不会怕。
他是一个赌徒。
他来江南,是要梭哈的。
梭哈,自然义无反顾,自然倾其所有,自然无所顾忌。
是夜,南京魏国公府。
天色已晚,府中寂静。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在庭院中响起。
內宅小院,绣榻之上,锦帐低垂。
魏国公徐弘基搂著他新纳不久的妾室柳氏,睡得正沉。
柳氏年方二八,容顏娇媚,肌肤胜雪,此刻云鬢散乱枕畔,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入睡前,徐弘基给柳氏讲了一个时辰魏忠贤在江南胡作非为的事情,听得柳氏犯困,连连催他办事,却三两下便息了烛火,使得二人都十分扫兴。
睡梦中,徐弘基只觉得手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他迷迷糊糊地抬手,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黏腻。
同时,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徐弘基的鼻尖弥散不去。
他猛地惊醒,睡意全无。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徐弘基起身,去点蜡烛。
推了推柳氏,却不见动静。
“怜卿?”
没有回应。
不该睡得如此之深啊,毕竟,也没怎么让她受累
徐弘基点上烛火。
“来人!”
一声带著惊愕的怒吼响彻魏国公府。
只见柳氏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原本娇媚的脸庞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而那纤细的玉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早已浸透了锦被和她的丝绸褻衣。
徐弘基踉蹌著向后跌退,撞翻了床边的梨花木圆凳,又哐当一声撞在沉重的梳妆檯上。
“来人!来人!!”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鲜血,湿漉漉的,染红了白衣。
魏国公府,自太祖皇帝敕造以来,几百年来,世代勛贵,守卫南京,从未遇到过此事。
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內宅深处,在他魏国公的身边,割断他爱妾的喉咙!
当然,这也不算是刺杀。
若是刺杀,他徐弘基此刻早已和柳氏一样,成了一具尸体。
这是警告。
这是魏忠贤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