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敏府邸,骆养性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在阿敏面前,他只是故作镇定。
“接下来,就看洪大人那边了。”
南七道:“洪大人已经接到黄台吉初步召见的通知,就在明日。他会在合適的时候,將阿敏与朝鲜某些大臣往来的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黄台吉。”
骆养性点点头:“我们这边也不能閒著。这阿敏,看似粗鄙,疑心却不小。”
正说著,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暗號。
南七低声问:“谁?”
“卖柴火的,刚砍的上好松木。”门外回应。
南七打开门,一个穿著破旧棉袄,戴著厚皮帽的大汉走了进来。
来人摘下帽子,却是已经剃了许久的金钱鼠尾。他对著骆养性抱拳低声道:“骆千户,卑职王瑾,奉緹帅之命,带弟兄们前来听用。”
骆养性认得他,笑道:“老王,你这头髮?”
王瑾面色窘迫,说道:“数月之前,令尊便叫我剃了,只待此时之用。”
骆养性精神一振,父亲派的人终於到了。
“难为你了,来了多少人?路上可还顺利?”
王瑾道:
“连卑职在內,十二人,分三批潜入,都已安全进城。路上见到不少八旗兵在周边村落『征粮』,杀了不少人。”
他语气平静,但神色却义愤填膺。
骆养性点点头,这情况他一路也见惯了。
“难为你了,来了就好。指挥使大人的指令,都清楚了吗?”
“清楚。散播谣言,离间黄台吉和二贝勒阿敏以及三贝勒莽古尔泰的关係。”
王瑾答道:“卑职已经通过一些汉官家中的包衣,撒下了一些风声,李永芳和范文程家中,都有咱们自己人。”
“怎么传的?”
“有的说,大汗觉得三大贝勒权力太大,尤其是阿敏贝勒手握重兵,又占了朝鲜边境的好处,恐生异心,欲削其权。
有的说,莽古尔泰贝勒酒后抱怨,说大汗赏罚不公,打下江山靠的是大家,如今却要鸟尽弓藏。
还有的说,大贝勒歹善看似忠心,实则因当年没能继承汗位,心中一直不满。”
“做得不错,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猜去。重点是,要让这些话,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骆养性想了想又道:“特別是关於阿敏可能南下朝鲜自立的消息,要若有若无地透出去。”
王瑾等人躬身应下,隨即在南七的安排下,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在瀋阳城的阴影里。
次日,瀋阳后金汗宫。
黄台吉坐在暖炕上,身著常服,面前摆著地图和文书。
他刚刚接见了朝鲜使臣洪翼汉,接受了李倧递来的国书和礼物,双方表面上重申了兄弟之盟。
但洪翼汉告退时,一句看似无意的话,却在黄台吉心中激起了涟漪。
洪翼汉说的是:“外臣来时,听闻一些无稽流言,竟涉及我朝鲜內政与贵国贝勒,实在荒谬。我朝鲜国王对大汗忠心可鑑,绝无二心,望大汗明察。”
黄台吉当时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深究,但洪翼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却让他留了心。
什么流言?涉及哪位贝勒?与朝鲜內政有何关联?
他挥挥手,示意身旁的范文程近前。
“那朝鲜人的话,你怎么看?”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
“大汗,洪翼汉言辞恭顺,礼数周全。但其最后所言,似有所指。臣近来於市井之中,亦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多是些挑拨离间之语。”
范文程谨慎地调整措辞:“有说大汗欲削三大贝勒之权,亦有传言,说阿敏贝勒与朝鲜光海君过往甚密”
“阿敏和朝鲜光海君?”
“只是流言,未必可信。”
范文程道:“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阿敏贝勒年初入朝,和朝鲜有些联繫,也属正常。且阿敏贝勒性格刚愎粗豪,或有言行不谨之处,为人所乘,编造谣言,也是合情合理。”
黄台吉沉默不语。
他对阿敏向来头疼。
阿敏勇猛善战,镶蓝旗兵强马壮,但其人桀驁不驯,对自己一直心存不满。
他想起刚才洪翼汉的话。
“派人盯紧阿敏府邸,还有那个朝鲜商队。”
“嗻。”范文程躬身领命。
黄台吉扶额嘆息。
继位以来,他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
內部不稳,乃是大忌。
朝鲜看似臣服,但李倧毕竟是在大明支持下上位,其心难测。
如今辽东大飢,八旗內部也因为资源分配多有怨言,若此时阿敏再生出什么事端,带著镶蓝旗南下
是夜,黄台吉没有找任何一个妃嬪侍寢。
阿敏府內,同样不平静。
送走骆养性和南七后,阿敏独自在暖阁內踱步,那封“光海君”的亲笔信被他反覆取出观看。
他召来了自己的两个心腹,一个是镶蓝旗的固山额真图尔格,另一个是负责与朝鲜方面暗中联繫的汉人降將刘兴祚。
“你们看看这个。”
阿敏將信递给二人。
图尔格和刘兴祚看完,脸色都是一变。 图尔格率先开口道:
“贝勒爷,此事事关重大!光海君已被废黜,形同囚徒,其旧部星散,如何能有此能量?只怕其中有诈,是大明或者李倧的反间计!”
刘兴祚却沉吟道:“额真之言有理。不过奴才与朝鲜那边的一些人暗中往来,確实听闻有些两班贵族对李倧依附大明颇为不满。
光海君在位时,对我大金態度更为曖昧。若真有其旧部欲借贝勒爷之力,也並非全无可能。”
他们猜对了一半。
光海君的確想过要联合后金復位。
但此时的光海君,却已经是李倧阶下之囚,这封信,也是袁可立亲眼看著他写成的。
阿敏心烦意乱,越想越觉得机会难得。
黄台吉对他处处压制,前些日子还以整顿旗务为名,想往他的镶蓝旗里安插人手,被他顶了回去。
继续待在瀋阳,看黄台吉脸色,迟早会被对方找个由头软禁。
若能拿下朝鲜,情况將大有不同。
“刘兴祚!”
阿敏下令:“你立刻派人,想办法联繫我们在朝鲜的人,核实光海君旧部的动向,看看是否有异常!要快,但要隱秘!”
“图尔格!”阿敏又看向图尔格,“你暗中整顿兵马,做好准备!但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几日过去,瀋阳城內的气氛愈发诡异。
市井之间,关於几位贝勒与大汗不和的议论越来越多,细节也越发栩栩如生。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阿敏贝勒的心腹与朝鲜使团的人私下接触。
在又一次被黄台吉召见,商討具体盟约细节时,洪翼汉“无意中”透露,朝鲜国王李倧近期发现国內有少数心怀不轨之徒,竟暗中与“上国某位权重贝勒”联络,欲行不轨之事,已被拿下。
李倧特命他向大汗澄清,朝鲜绝无二心,並希望大汗能管束部下,勿生事端。
洪翼汉没有点名是“某位贝勒”,但在当前流言四起的情况下,这无疑將矛头直接指向了阿敏。
洪翼汉刚走,黄台吉便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范文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
“大汗息怒。目前尚无確凿证据,单凭朝鲜使臣一面之词和市井流言,恐难服眾。阿敏贝勒毕竟战功赫赫,在旗中威望甚高。”
黄台吉当然知道阿敏威望极高。
哪怕阿敏没有反意,他也早想拿下阿敏了。
这四大贝勒一同议事的规矩,是奴尔哈赤定的,但黄台吉对此並不满意。
他要的是八旗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他是大汗,就应该说一不二,而不是和其他兄弟商量著做事。
何况,这阿敏,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是。
黄台吉思索片刻,喊来了弟弟阿济格和儿子豪格。
他要著手用“四小贝勒”取代“四大贝勒”中的其他几人。
与此同时,阿敏也接到了刘兴祚带回的“好消息”。
“贝勒爷,朝鲜那边有回覆了!”
刘兴祚兴奋地稟报:“光海君的旧部確实在暗中活动,他们证实,只要贝勒爷大军一到,他们必在汉城等地起兵响应!这是他们送来的信物!”
他呈上一块雕刻著特殊纹路的玉佩。
这自然都是袁可立的安排。
“好!天助我也!”
阿敏拍案而起:“图尔格,兵马整顿得如何了?”
图尔格道:“隨时可以出兵。”
阿敏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黄台吉掌控之中。
图尔格其实是黄台吉的人。
但就在黄台吉准备收拾阿敏之际,坐镇北京的朱由校,正接待著来自草原的使者,准备给黄台吉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西苑。
“小人参见朱古汗。”
林丹汗的使者一开口,朱由校就愣住了。
朱古汗?
锦衣卫蒙古千户乌恩其站在一旁道:“皇爷,朱古在蒙古话里是转生者的意思,您的神跡在草原已经传颂有些日子了。”
朱由校笑道:“原来如此。贵使远来辛苦。林丹汗是草原名將,朕一向钦佩。如今建奴黄台吉肆虐辽东,是我大明与蒙古共同之敌。”
“朱古汗明鑑!那黄台吉狼子野心,屡次犯我草场,我部上下深恨之!”
“既同仇敌愾,便可为盟。朕闻黄台吉近日內部生乱,正是用兵良机。若林丹汗能发兵东进,攻打广寧、辽阳,牵制建奴兵力”
他顿了顿朗声道:
“朕,必不吝赏赐!你们需要的粮食,朕会想办法运到,以后开互市,永结盟好,自不必说。”
“谢朱古汗天恩!小人定將陛下金口玉言一字不差稟报我汗。蒙古勇士,必定痛击女真建奴!”
“如此甚好。刘若愚,带使者下去,好生款待。”
望著使者恭敬退下的背影,朱由校陷入沉思。
林丹汗可用,但不可信。
朱由校要的是虎狼两败俱伤。
他知道,阿敏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但要整顿镶蓝旗,应付林丹汗,黄台吉一定会忙个焦头烂额。
朱由校能换来足够的时间。
孙承宗已经到了寧远,並著手修筑大凌河城,寧锦防线,一定能更加稳固。
吴三桂带著一队京营,被朱由校派去了东江镇,毛文龙的军队,也需要更精锐的骑兵。
孙传庭和曹文詔,也出发去陕北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