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远望吴三桂稚嫩的面孔,不由得感慨万千。
从此以后,大明只会有抗金名將吴三桂,不会再有引建奴入关的大汉奸。
“平西王”的封號,会在史册上烟消云散。
那句“衝冠一怒为红顏”的诗,註定不会再被写出。
陈圆圆的知名度,也要大打折扣了。
吴三桂没有注意到朱由校就站在远处。
或者说,骑兵科所有人,被曹文詔练了一早上,都不会再有半分精力关注到训练之外的事情。
精疲力尽,但说不上人困马乏。
因为只有人困,马是一点儿都不乏。
第一日的课程,曹文詔没让他们上马。
曹文詔带兵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
军机一旦废弛,再有效的战术临阵都无法实现。
带兵又叫“治军”,这一个“治”字,点明了关键。
曹文詔带骑兵科,第一日便练得如此严苛,是要教会吴三桂他们,將来也得如此练兵。
要和建奴的满蒙弓骑兵野战对抗,想要进攻而不是单纯防守,就必须得在大明九边练出多支强有力的骑兵部队。
只靠辽东镇的关寧铁骑,远远不够。
用过午饭,下午的课程,转入讲堂。
一听要像私塾里的童生一样听教书先生讲课,许多人哪怕已经被曹文詔练得叫苦连连,却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大明朝的军事系统,並没有后世想像的那样完备,说是草台班子,也不算苛刻。
不通军务的文官,也常会被派去带兵打仗,侥倖靠手下將领打出一场胜仗,便会以名將自居。
真正带兵的將领,得俯首帖耳於文官,但往往打心眼里看不上读书人,以至於不识字的参將副將大有人在,总兵官之中,也有完全看不懂地图,写个奏摺,都得请人代笔的。
明中期以后,重文抑武,导致的结果便是如此。
第一堂,是舆地课。
即地理课。
教官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位老主事,专精於绘图,去过多次辽东,是朝堂中少有的实干派基层官员。
王朴看到地图,顿觉头痛。
老主事拿来的並非是寻常地图,而是標註了地形特点,以“计里画方”之法结合实地亲测绘成的“辽东军用详图”。
教官要求学生们不仅会看地图,还要能依图判断可用的伏击点、阻击阵地以及水源处。
王朴心不在焉,问曹变蛟道:“老曹,你看得懂吗?”
曹变蛟挠了挠头,说道:“我只懂骑马上阵,带兵杀敌,大伯指哪我冲哪,哪看得懂这些。”
吴三桂却眼睛发亮。
他自幼隨军,对地形的重要性有直观认识。
此刻见到如此精密的舆图和分析方法,如获至宝。
老主事的话,他听得极其专注,对方提问时,他还能结合寧远锦州两地的具体情况,提出一两个颇有见地的问题,引得老主事夸讚连连。
李自成对这些玩意儿,是一窍不通。
但他学得很认真。
李自成幼时读过几本开蒙的书,识得几个字,后来进庙里当和尚,跟老僧学念经,也比別的小和尚学得更快。
他自詡是聪明人,相信自己不比身旁这些公子哥差,但面对毫无认知的课程,硬著头皮去学,也只能听了个一知半解。
哪怕是王朴这样的浑人,也是真上过战场的。
李自成杀过人,但真没打过仗。
李自成没想到,打仗还需要这么多的学问。
舆地课上完,是数术课。
这一科教授的《大明数术课本》,是朱由校亲自编纂的。
他凭藉著脑海中残存的数学知识,结合正德年间数学家王文素编写的《古今算学宝鑑》以及徐光启引进的《几何原本》、《同文算指》等书,断断续续地和徐光启参详了月余,才搞出来了一个勉强能用的“缝合產物”。
这本书,除了讲武大学堂的学生得学,他也让崇禎在朝会上下了圣旨,除了考八股文之外,数术也得是天下读书人必学的项目,殿试抽考,將直接决定进士排名。 这一科的教官是徐光启的好友李之藻,曾任南京太僕寺少卿,於数术之学,极为精湛。
军校里学的数术,內容直接与军事掛鉤。
粮草消耗、火炮射程、兵力安排
说白了,都是些应用题。
李之藻授课时,朱由校就站在门口。
看著学生们对著书本紧皱眉头的样子,朱由校这个穿越者,竟有种穿越感。
一日课毕,礼字二號房內,同学几人已疲惫不堪。
王朴一肚子的怨气:“今日这舆图算学,可真要了命了,我这个老粗,怕是要被太上皇打一顿板子踢回大同了。”
吴三桂淡淡道:“王兄家学渊源,何必妄自菲薄。此乃陛下革新之举,我等尽力適应便是。”
王朴苦笑道:“这般学下去,將来怕不是要我等去做帐房先生?衝锋陷阵,还得靠真刀真枪。”
曹变蛟也道:“都是些奇技淫巧,早上只觉得大伯严苛,上了晌午的课,却觉得大伯教我等整肃军纪,起码还有几分用处。”
吴三桂不置可否。
他看向李自成。
只见李自成坐在书桌前,拿著毛笔写写画画,似乎还在算题。
吴三桂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杨兄。”他唤了一声。
李自成没反应。
吴三桂拍了拍李自成肩膀,李自成才猛地抬头,有些慌张。
吴三桂看了会儿,说道:“此处算错了。粮秣总量除以人数,需先统一量纲,你这里石和斗混用了。”
李自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心道:“这吴三桂心思縝密,不可不防。”
吴三桂躺在铺上,则暗自思忖:“我刚叫那杨御芳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日前又见他穿著不合身的军服,靴子破旧,也並非边军制式,莫非,此人是冒名顶替,並非杨御芳本人?”
一猜就中。
不过,吴三桂没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曹变蛟他们听。
吴三桂有自己的盘算。
杨家远在甘州,和他吴三桂八竿子也打不著。
他想的是,自己再试上几次“杨御藩”,对方若再漏了马脚,確定是冒名顶替,便可以在离开学堂时与他摊牌,把人带到辽东,在自己麾下留用。
他很欣赏李自成隱忍坚毅的心性。
次日,早上被“曹阎王”揉搓锻打了一番后,眾人听说,下午要学的是火器,纷纷提起了精神。
见到“火器课”却是在讲堂里教授,王朴和曹变蛟直言扫兴,李自成也颇为好奇,鸟銃他是见过的,火器课,不应该练练打靶吗?
等到教官出现在眾人面前,连心性沉稳的吴三桂,都皱起了眉头,瞪大了双眼。
竟然是个泰西教士。
这“火器课”的教官,是徐光启特地请来的。
此人名叫汤若望,是天主教会的教士,但相比於神学,汤若望更精於火器之学,对泰西各国之火器,从火銃到火炮,他都如数家珍。
汤若望金髮碧眼,高鼻深目,但一口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还有些许广东口音。
只见汤若望面前摆了好几件火銃,都是吴三桂等人没见过的样式。
从穆什克特火绳枪到燧发枪,汤若望一一介绍,王朴和曹变蛟,听数术课走神,听到这个却一点儿都不困了,他们都是用过鸟銃和三眼銃的,对更先进的火器,原理或许听不明白,但好处是一想便知。
同为火绳枪,穆什克特火绳枪改进了了明火引燃的缺陷,在欧洲,这促成了西班牙方阵战术的执行,所谓“排队枪毙”,便是源於此处。这是步兵战术中的重要改革。
至於燧发枪,能简化射击流程,提高射击精度,且利於批量生產,是显而易见之事,据汤若望所说,法兰西国,此时已经大力在军中推广燧发枪了。
火器课,朱由校要求全体学生都得学习,他希望將来推进技术改革时,不会出现太多阻力。
汤若望讲解的时候,朱由校也坐在讲堂里,听得入神。
他前世受一些歷史科普读物影响,一直以为大明火器之先进,始终领先於全世界,我国之军事科技,是从满清开始才落后时代的。
殊不知,大明朝的火器,只在永乐宣德正统之时,算得上是与欧洲並驾齐驱,到了明末,还用著三眼銃和鸟銃的大明边军,论在火器的配备上,已远不如欧洲的法军和西班牙军队了。
当然,后金军队对火銃和火炮的使用,远不如明军,甚至不如朝鲜军队。
但是,建奴的弓骑兵,战斗力之强悍,举世无双,並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