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西苑军机处值房灯火常明。
朱由校与孙、徐两位老臣,以及几位兵部和工部的干练官员,日夜筹划成立讲武堂事宜。
崇禎也日日亲临。
校址就定在北郊京营驻地之旁,找了处开阔地作为演兵场,军校教学,当然得以实战为重。
校规融匯歷代军纪与西法,强调一十六字:
“绝对服从、言行一致、精诚团结、不怕牺牲。”
待章程大定,孙承宗请朱由校题写校训。
朱由校沉思片刻,挥毫写下八个顏体大字:
“日月山河,守土开疆。”
朱由校这原身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方正刚健,朴拙浑厚,自有一股雄视天下的气魄。
崇禎一直站在身旁,抢了刘若愚的差事,为兄长展纸研墨,等字写完,崇禎默念了两遍,连说了三声“好”。
看著五弟和两位肱骨老臣发自內心的支持,朱由校心中大感宽慰。
他知道,这件事,仅靠他一人之力是办不成的,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必须得到崇禎这个皇帝强有力的支持。
毕竟,那群文官是把崇禎当成靠山和挡箭牌的。
文渊阁。
消息传到內阁值房时,首辅黄立极正慢条斯理地品著新茶。
他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翻看手中的票擬。
次辅韩爌却坐不住了。
他过了遍司礼监抄来的条陈副本,在斗室之內踱步快走了两圈,终是忍不住开口:
“元辅,此事关係国本,不可不察啊!”
黄立极这才抬眼,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虞臣兄何出此言?太上皇和皇上锐意强军,当然是好事。”
“好事?”
韩爌声音提高道:
“重文抑武,乃祖宗二百年定製!弁於輦下,授以兵略,更以&039;天子门生&039;相笼络此例一开,武夫气焰必炽!长此以往,我等文臣,尚有立锥之地否?唐季藩镇之祸,岂容復见於今日?”
刚顶替施凤来入阁没多久的钱龙锡接口道:
“元辅,韩公所言极是。何况皇上亲任祭酒,太上皇担当总教习,岂非如同儿戏?
黄立极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道:“二位说得都在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是太上皇的意思,陛下那边也未反对。咱们做臣子的,还是少说为妙。”
韩爌气得鬍鬚微颤:
“元辅!你也是读书人!我辈身为阁臣,匡扶社稷,责无旁贷!纵触怒天顏,也该直言进諫!”
“直言进諫?”黄立极轻笑一声,“韩公若是想諫,儘管上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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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韩爌、钱龙锡、钱谦益三人齐聚韩府,面色凝重。 “受之,你是知道的。”韩爌嘆了口气,“自万历朝以来,我东林君子歷经磨难,好不容易才肃清阉党,正本清源。如今太上皇此举,竟是要重开武人干政之端啊!”
钱谦益轻抚茶盏,慢条斯理道:“韩阁老忧国忧民之心,弟深知之。只是如今二圣同心,黄立极那个老滑头又置身事外,朝中阉党余孽未尽,我等想要进諫,只怕也难成功啊。”
“难也要做!”
韩爌斩钉截铁道:“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吗?若让武將得势,必生祸乱。到时候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钱龙锡连连点头:“韩阁老所言极是。咱们明日就联名上疏,至少要爭取將入学资格限定於进士出身。如此,既可全太上皇强军之意,又不失朝廷体统。”
钱谦益沉吟片刻,微微頷首:“也罢,既然二位心意已决,谦益自当附驥。不过”他话锋一转,“黄立极那边,还需小心应对。此人看似与世无爭,实则深得二圣信任,不可小覷。”
韩爌冷哼道:“阉党余孽而已,能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会溜须拍马罢了!”
情绪宣泄完,韩爌神色稍霽,见钱龙锡如厕,低声对钱谦益道:“受之,你送我的红儿,知冷知热,老夫受用得很。”
次日朝会,韩爌果然率领一眾东林官员上疏。
崇禎看了摺子眉头愈锁愈紧。
奏疏中,韩爌先是对太上皇“锐意强军”的初衷表示理解,隨即笔锋一转,大谈“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说什么“崇文抑武乃祖宗成法”,担心武將权力过大会导致“尾大不掉”。
最好笑的,是韩爌建议,讲武堂学员应从“进士及第且素有忠义之心”的文臣中遴选,或至少要求入学军官具备“同进士出身”,以確保其“忠君体国,明晓大义”。
崇禎渴望中兴,渴望强兵,著急起復袁崇焕正源於此。
成立京师讲武大学堂,在他看来,是皇兄深谋远虑,假以时日,必能培育出真正的將才,为老朱家建立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韩爌这“入学须有进士出身”之论,於他耳中,简直是腐儒囈语!
“荒谬!”朱由检將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
“大明名將,有几个是进士出身?戚继光、俞大猷,可是进士?满桂、赵率教,可是进士?若依此论,天下良將,岂非尽数摒弃?这京师讲武大学堂,还有何用处?”
崇禎心头涌起对文臣们空谈掣肘的强烈厌憎。
只见黄立极出列奏道:“陛下息怒。韩阁老等所奏,虽有不妥,然其心可鑑。不如”
“不如什么?”
黄立极躬身道:“不如將此事交由廷议,让百官各抒己见。如此既显陛下纳諫之明,又可集思广益。”
这老滑头又玩什么把戏?
崇禎心中暗骂,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准奏。
退朝后,韩爌等人围住黄立极。
“元辅方才在朝上,为何不直言支持?”韩爌语气和缓中带著疑惑,他觉得,这次黄立极是打算站在自己这边,只是又不想挑明罢了。
“廷议之上,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次日的廷议,果然爭论激烈。
以韩爌为首的东林官员引经据典,从汉末群雄並起讲到晚唐藩镇之祸,力陈武人掌权之弊。
而孙承宗、徐光启等人则针锋相对,以辽东危局为例,强调选將练兵之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就在爭论最激烈时,司礼监刘若愚突然捧来太上皇手諭。
“京师讲武大学堂之事,朕意已决。诸臣工当体察朕兄弟二人之意,共济时艰。”
短短数语,顿时让韩爌等人哑口无言。
不是太上皇一人之意,是兄弟二人之意。
黄立极则立即出列,朗声道:
“臣等谨遵圣諭!二圣明鑑万里,成立京师讲武大学堂,为国选將,实乃强兵固国之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