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现场的某个角落,光线昏暗。
方少秋坐在一张无人问津的圆桌旁,阴影將他包裹。他端著一杯香檳,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却没有喝的欲望。周围鼎沸的人声与雷鸣般的掌声,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直到那个名字从司仪口中念出。
“《金丝雀》编剧,一苇渡江!”
大屏幕上瞬间切换出苏芜的脸。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可屏幕上的那个女人,又让他感到全然的陌生。她站起身,整理裙摆,走向舞台。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从容。
方少秋的手指收紧,杯脚在他的指间留下印痕。
他身旁的男人,一个生意上的伙伴李哲,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这个一苇渡江,就是最近特別火的那个编剧。听说《金丝雀》的影视版权卖了个天价,这下又拿奖,真是名利双收。”
方少秋没有回应,他只是看著。
看著苏芜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盃,看著她站在演讲台前。她开口说话,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大家好,我是一苇渡江。”
李哲嘖嘖称奇,“这个女人不简单啊,你看她那个气场。
方少秋的喉咙发乾。他记忆里的苏芜,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在家里的地位甚至不如他一时兴起买回来的观赏鱼。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气场。
苏芜在感谢她的团队,感谢她的读者。这些话听在方少秋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尖锐的刺。他从未当过她的读者,更不是她团队的一员。他只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地对她说。
“写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
“一个女人,安安分分在家不好吗?非要折腾这些没用的。”
“你要是把写故事的心思,多分一点在家里,我们至於天天吵架吗?”
现在,她就站在那个万眾瞩目的舞台上,用事实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最后,”苏芜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想感谢一个人。”
方少秋的心臟莫名地跳了一下。
“我想感谢那个,在最黑暗、最看不到光亮的日子里,依然没有放弃写作,没有放弃思考,没有放弃自己的,苏芜。”
全场寂静。
方少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个奖,是给你的。你自由了。”
轰然响起的掌声,將他彻底淹没。他看见台上那个女人,在光芒里站得笔直,没有流一滴泪。
“操。”李哲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却带著惊嘆,“这获奖感言说的,太他妈绝了。又狠又颯。”
他转过头,这才发现方少秋的脸色不对。“少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方少秋没有说话。
李哲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记得你前妻,是不是也叫苏芜?”
方少秋的身体僵硬了。
“不会吧?”李哲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台上这个就是你那个前妻?”
方少秋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香檳溅出来几滴。
“就是那个你总说只会写点东西,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李哲的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我的天,方少秋,你这是走了什么运?不,是倒了什么霉!你把一座金山给扔了!” “闭嘴。”方少秋挤出两个字。
“我闭什么嘴啊!”李哲完全无法冷静,“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想跟一苇渡江搭上线吗?王导的庆功宴,请柬都发到我这儿了,就是想通过我看看能不能认识她。结果呢?她是你前妻?你居然跟她离了婚?”
李哲的话像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方少秋的神经。
他看著苏芜鞠躬下台,看著王导和剧组的人围上去,激动地拥抱她。他看见一个男人,那个在台下给了苏芜肯定手势的男人,自然地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苏芜接过来,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方少秋很久没见过了。不,应该说,他从未见过。那不是温顺的,不是討好的,而是发自內心的,轻鬆而明亮的笑。
悔恨与不甘在他的胸口翻涌。
他失去的,原来不只是一份可以炫耀的资本,不只是一个会赚钱的妻子。他失去的,是那个本该只对他展现光芒的女人。而现在,她的光,照向了所有人,唯独避开了他。
“不行,我得过去。”方少秋突然站起身。
“你干什么去?”李哲一把拉住他,“你疯了?现在过去干嘛?自取其辱吗?”
“我就是去跟她说句恭喜。”方少秋甩开他的手。
“恭喜?人家需要你这句恭喜吗?”李哲简直要被他气笑,“你看看她身边围著的是谁?王导,影帝,还有那个谢家的谢靖尧!你算老几啊?”
方少秋不管不顾,径直朝著那个热闹的圈子走去。
他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骄傲上。他离她越来越近,能清晰地听到她和別人的交谈。
“芜姐,你刚才太棒了!”
“苏老师,我们下次还有机会合作吗?”
“苏芜,喝点水。”
那个叫谢靖尧的男人,拧开了瓶盖才递给她。
方少秋停下脚步,就站在人群外围。他像一个局外人,无法踏入那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苏芜。”
喧闹的人群里,这个声音並不算大,但她听见了。
苏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向声音的来源处看过来。
隔著几个人头,她看见了方少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憎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回了头,继续和谢靖尧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点头,一个示意。
彻底的,完全的无视。
方少秋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周围的祝贺声,欢笑声,都变成了对他无声的嘲讽。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在她心里留下一道疤,哪怕是恨。可现实是,她已经將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了。
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这里没你的位置了。”
方少秋僵硬地转过身,跟著李哲向出口走去。他没有再回头,可苏芜那个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侧脸,却牢牢刻在了他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