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的狂热浪潮渐渐平息,但人群並未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艘停在海面的战舰。
它现在不属於荷兰,而属於崑崙公司了。
曾经,它是荷兰人的耀武扬威的爪牙,但如今却像是一头被驯服的巨兽,等待它的新主人赋予它新的名字。
赵觉先转过身,看著眼前眾人,声音不大但十分清晰:“诸位,这艘船,从此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再无瓜葛。它是我们的战利品,更是我们未来的倚仗。是时候给它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名字了。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此言一出,刚刚平静下来的营地再次活跃起来。
为新战舰命名,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营地里人人摩拳擦掌。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陈锦荣。
只见他捋了捋袖子,脸上带著工头一般的精明和对未来的憧憬,慷慨道:“赵兄弟,各位!咱们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在这南洋站稳脚跟,过上富足安稳的好日子吗?
依我看啊,这船不如就叫『富贵號』!寓意直白,吉祥如意,保佑咱们崑崙公司財源广进,兄弟们都沾光享福!”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底层华工的共鸣,许多人点头称是,谁不渴望富足呢?
再说陈锦荣是最早到淘金点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发財,这倒是完美符合他个人的意愿。
“富贵號??老陈,你这也太俗气了!”说话的是周昌,此刻只见他眉头紧锁,脸上的伤疤也因此扭曲起来,刚打了一仗,这老哥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尤其在激动的时候,身上还有血腥味散出来。
他握著手里的刀,颇为激动道:“咱们提著脑袋干这一仗,难道就为了『富贵』二字?
大家別忘了,咱们多少人是因为在老家活不下去,被贪官污吏、被那满清朝廷逼得背井离乡!
这船是咱们的刀,是咱们的胆!要我说,就叫『復仇號』!总有一天,我们要开著它,打回去!
让那些欺压我们的狗官,让那些视我们如草芥的旗人老爷们,血债血偿!”
周昌不求富贵,但求能早日报仇,他的话勾起许多人心中的痛楚与旧恨,不少人气愤不已。
要知道在南洋这地方,可不仅仅只有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还有不少其他组织也一股脑儿挤过来,比如天地会和洪门。
周昌这么一说,倒是完美贴合这部分的想法,这些组织之所以能存续至今,不就是抱著一股子反清復明的仇恨么?
当然,在大清国这么多年的打压之下,这些组织大都活不下去,基本都把总部搬到了南洋。
杜小月看著两位兄长爭执,轻轻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却坚定:
“周大哥,陈大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可是对我们这些苦命人来说,能有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地,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人隨意欺凌,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崑崙公司给了我们这一切。我觉得叫『归乡號』或者『希望號』也很好,它承载著我们找到新家园的希望,也承载著未来或许能堂堂正正回归故土的期盼。”
毕竟是女人,想法和角度也不一样,杜小月这么说,倒是说出了不少拖家带口来南洋人的心声。
当然,也不仅是杜小月,就连站在周昌身后的库纳也没閒著,他挠了挠他那浓密的头髮,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话,带著浓重的部落口音说道:
“主人各位大人。在我们长屋部落的传说里,最勇猛的战士死后,会化作林中最凶猛的『巴尤』(婆罗洲云豹),守护部落。这船像钢铁的『巴尤』,很强大。叫『巴尤號』,可以吗?”
不等库纳说完,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受郑和下西洋的壮举激励,提议叫“郑和號”以继承先贤遗志;
有人心怀对强盛汉唐的嚮往,提议叫“汉风號”或“盛唐號”;
更有激进的年轻人,直接喊出了“反清號”,嚇得眾人一个激灵
各种名字层出不穷,每一个都代表著一段经歷、一种期盼或一份情怀。 赵觉先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看著眼前这群来自五湖四海、命运多舛却在此刻凝聚在一起的同胞,心中感慨万千。
平心而论,这些名字都很好,都反映了大家最真实的渴望。
富贵、復仇、希望、勇猛、怀古人生在世,所能追求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了。
但他总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缺少一种能刻进骨子里、让所有人永远铭记、並为之奋不顾身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呢?
一时间,就连赵觉先也沉思起来。
爭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意识到,每个名字似乎都有道理,但又似乎都不够完美,不足以承载这艘船和整个崑崙公司的未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始终沉默的赵觉先身上。
只见赵觉先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片他未曾亲身经歷,却通过血泪史书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土地。
是啊,自己好不容易下南洋,这是为什么?
自己在南洋跟人拼命,跟荷兰人拼命,跟西班牙人拼命,搞不好以后还要跟英国人拼命,这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仅仅一个崑崙公司,自己就会满足,就应该满足么?
无数的回忆钻进脑海,赵觉先回想起自己在大清国经歷的种种不堪,从县官到小吏,哪个不把自己欺负了个遍,以至於到最后竟然活不下去。
他又想到大清入关一百多年来,对汉人和这片土地无数百姓的態度——那基本就是当畜生了。
还有一次又一次,一场又一场的残酷
这一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著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富贵固然好,復仇亦是应当,希望更是必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我们不能只记得我们想要什么,更要记得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我们的先辈经歷过什么。”
他环视著眾人疑惑而逐渐凝重的面孔,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读一段沉重的墓志铭:
“你们可曾听过扬州十日?”
“嘉定三屠?”
这两个地名,如同带著血腥味的诅咒,骤然被拋入空气中。
许多年轻些的华工一脸茫然,他们生於南洋,长於苦难,对几十年前、万里之外故国发生的惨剧知之甚少。
但一些年纪稍长、读过些书或听祖辈讲述过歷史的,如陈锦荣、周昌,以及少数几个前朝遗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是啊,要说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可恶,但杀害我们同胞最多的,不就是大清朝廷吗?
“有些人可能忘了,有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们,那是人间地狱!是八十万或许更多的同胞,被屠戮!
扬州城的河水被染红,嘉定县的土地被尸骨铺满!
妇孺老幼,无人倖免!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我们曾经寄予希望的朝廷,转身对我们举起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