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老苏丹的允许，几人也在宫女们的引路下，穿过一层层重兵把守的廊道，朝公主的宫殿走去。
可是越往里面走，那股子草药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光线也越发昏暗。
终於，几人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宫苑前，宫女掀开隔绝病气的门帘，一股浓烈的、混杂著香料味的病气扑面而来。
公主的寢殿依旧华美，丝绸帐幔，金银器皿，但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几名侍女来来回回，就在病榻前不远处伺候。
赵觉先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那张被纱帐半掩著的豪华大床。
一个纤细的身影就躺在那里，盖著华丽的丝被，却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
不等赵觉先吩咐，杜小月快步上前。。她先是仔细观察了公主露在丝被外的手——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皮肤乾燥而缺乏弹性。她又小心地凑近，借著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公主的面容——双颊因高热呈现出不正常的酡红，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浅弱。
“赵先生，”杜小月退回赵觉先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医者的专业判断，
“公主殿下確实病得很重，邪热已深陷营血，若再不进行医治，只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赵觉先点点头，走上前来，拉开眼前的轻纱，目光也落在这位公主脸上。
这一看，却让他也微微一愣。
纱帐缝隙间，他看到的是一张与寻常马来贵族截然不同的面孔——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窝，脸部线条清晰而立体。
这哪里是什么本地土著，这分明是一张带著明显高加索人种特徵的脸。
儘管此时她因为疾病，整个瘦了不少，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长发也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额角，但那骨子里精致和嫵媚却丝毫不减。
“混血儿？”
赵觉先脑子里率先出现这个念头，这还真是头一回。
要知道在婆罗洲这地方，即便是苏丹王宫也是土人居多，就是那种黑黑瘦瘦的土人。
不过转念一想，赵觉先大概也明白过来。过去是这样，现在可未必，毕竟南洋已经进入殖民时代，老国王迷上一两个白女很正常。
很快，眾人看完公主病情后再次回到宫殿，赵觉先將实情一一说出。
“苏丹陛下，公主病情危重，需要立即用药。”
“好。”老苏丹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充满了急促。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带著浓重荷兰口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紧张而充满希望的气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笔挺欧洲绅士服装，戴著假髮，鼻樑高耸的中年白人男子走了出来，他身边还跟著一个战战兢兢的华人通译。
此人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婆罗洲的高级商务员，范·德·伯格。
看著眼前的赵觉先，他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质疑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向老苏丹，用荷兰语快速地说了一串话，旁边的通译连忙翻译：
“尊敬的苏丹陛下！请您务必保持清醒和谨慎！公主殿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使用这些来歷不明的药物？还有这些人！”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赵觉先的鼻子，
“他们是谁？不过是群骯脏、下贱的华人苦力！他们的药，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说不定是致命的毒药！
这些华人，最是狡猾卑劣，为了钱財和利益，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內部互相倾轧，告密成风，唯利是图，是彻头彻尾的劣等种族！根本不可信”
这一连串充满种族歧视和污衊的言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
周昌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如果不是在王宫，他今天高低得打他个半残。
杜小月也脸色苍白，写满了委屈，同样的话她听过太多了。
赵觉先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寢殿外间显得格外清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觉先踏前一步，目光如两把寒光四射的匕首，直刺范·德·伯格道：
“混帐东西！还有脸跟我谈卑劣，真要论卑劣，谁能比得过你们荷兰人？
赵觉先话音落下，整个宫殿都为之一震，范·德·伯格也一脸懵逼，他没想到眼前这傢伙竟然敢顶嘴？
这要在以前，华工们挨鞭子不都是任打任骂，从来不敢吱声的么？
“就在不远处的巴达维亚，是谁在掠夺土著和华人的土地和財產？
是谁在契约中埋设陷阱，將无数自由人变成债务奴隶？
是谁的商船，穿梭在海洋上，不仅运送香料，更运送著被镣銬锁住的黑奴？
又是谁，为了垄断丁香和肉豆蔻的贸易，几乎將班达群岛的原住民屠杀殆尽？！”
赵觉先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扇在范·德·伯格脸上，也扇在了所有了解那段血腥歷史的欧洲人脸上。
他引用的，全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发家史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赵觉先这一连串反驳有理有据，事实就摆在面前，如同连环重拳一般，逼得范·德·伯格连连后退，面红耳赤。
他张开嘴本想反驳，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因为赵觉先说的都是真的。
他挥舞著手臂，用荷兰语气急败坏：“誹谤！这是无耻的誹谤！”
“两位先生，停下来。”终於，老苏丹看不下去还是开了口。
他阻止这场爭论，其实就是站在赵觉先那边，毕竟荷兰人这些年在南洋的所作所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眼下王室衰败，他跟荷兰人也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眼下救治公主才是第一要紧。”阿贡上前提醒道。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觉先身上，看他如何解答这几乎无解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陛下。”
是杜小月。
她上前一步，走到老苏丹和赵觉先之间，对著老苏丹深深一福。
她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畏惧。
“民女杜小月，愿以性命担保此药安全。”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民女请求，允许我留在公主殿下寢宫內，与殿下同食同住，贴身照料。直到直到民女也出现发热、寒战之症。”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赵觉先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杜小月迎著赵觉先震惊的目光，继续对苏丹说道：“届时，民女將服用我们带来的药。若药无效，或民女因此而死，便证明此药无用或有害，甘愿受任何惩罚，亦无怨无悔。
若民女得以痊癒便足以证明此药安全有效，届时再给公主殿下用药，陛下亦可安心。”
用自己的身体，主动去感染这可怕的“热病”，来验证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这太疯狂了！
在这种近乎自杀的壮举面前，他所有的质疑都显得可笑。
老苏丹看著眼前这些身形瘦弱却坚定的少女，浑浊的双眼不禁有些动容，以身试病，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
“不可。”赵觉先一把拉住杜小月的手臂，声音因急切道，“小月，你没必要这样。”
杜小月回过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只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
“放心吧赵先生，只要我先服下这药，根本都不会得疟疾，就让小月为你，为崑崙公司做些什么吧。”
说完，她不再看赵觉先，转身面向苏丹，深深地拜伏下去。
老苏丹深吸一口气，终於是点点头：“孩子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