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橡木门开启的剎那,被压抑的喧囂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
酒馆內拥挤不堪,几可说是肩踵相接。
酒后的咆哮,粗野的鬨笑,激烈的爭吵,木杯砸桌的闷响,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嘶哑歌声——混杂的声浪迎面砸来。
大声吹嘘著自己战绩的矮人战士,与同伴推杯换盏的半身人游荡者,角落里拨弄著鲁特琴、嘰嘰喳喳地跳著的狗头人
数之不尽的冒险者挤在这片空间里,宣泄著他们的喜怒哀乐。
空气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猪油,裹挟著糟糕的酸腐气息不由分说地灌入鼻腔,几乎要將人的呼吸夺走。
乍一看,此地与莱恩先前工作过的那些三教九流混杂的廉价酒馆,並无二致。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些看似粗野的佣兵腰间,几乎每柄武器的锋刃上,都或多或少地流转著魔法的光辉。
而在寻常旅店中难得一见的施法者,在这里更是俯拾皆是——有的正低声与同伴商议著什么,指尖不时闪过奥术的灵光,有的则乾脆將法杖靠在桌边,与其他战士一同豪饮。
莱恩一边打量著这一切,一边径直穿过混乱的人群,在吧檯处一个难得的空位坐下。
他没做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在这种地方,未经允许的探查一旦被发现,无异於最直接的挑衅。
很快,一个身影便灵巧地穿过拥挤的吧檯后厨,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名相貌姣好、举止优雅的女子,身姿挺拔,宛如贵族小姐,与此地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除了她腰间的那柄弯刀。
“要点什么?”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莱恩翻了翻单子,点了一杯名称简单明了的饮品——“深水”。
儘管那高昂的价格让他心中一痛,但他还是乾脆地掏出了钱袋。
结果,还没过十秒,他的酒杯便被送到了面前。
他眼睁睁看著那名女子,从一个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巨大酒桶中隨意地舀出一杯深褐色的液体,然后当著他的面兑入大半清水。
莱恩看著眼前这杯冒著诡异气泡的饮品,陷入了沉默。
“嘿,新来的!”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莱恩转头,只见一名英俊的金髮青年正端著酒杯,冲他露出一个阳光而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身穿一副保养得当的精工重甲,一柄通体洁白的巨大长剑负於其背——狗都看得出是个圣武士。
但他口中的话语,却毫无半点圣武士常见的刻板。
“你最好小心点!一上来就点这个,实在像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莱恩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硬著头皮將那杯“深水”灌下了一大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混合了闪电与沼泽气的古怪味道,瞬间在他舌尖炸开!
但就在那股刺激即將衝垮味蕾的前一刻,一股山泉般的清冽甘甜却自喉底涌上,又让他精神一振!
可就在他还在细细琢磨、回味的时候,那个帅气又烦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哇哦——!我给你打7分!”
“作为初次体验,能喝下这么一大口还不吐出来,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高分了!值得夸奖!”
周围的冒险者也跟著闹了起来,纷纷报出了自己对莱恩的打分。
就连吧檯后的那名女子见状,不苟言笑的嘴角都忍不住稍微挑了一下。
莱恩不爽地扭过头,反唇相讥:
“我倒是不知道,是哪家的教义,会允许一位圣武士如你这般言行!” 谁知那人瀟洒地一甩金髮,傲然道:
“我不听命於任何神祇,我所遵从的,唯有我心中的准则!”
酒馆內响起一片善意的倒彩声——显然,他已不是第一次这般回应类似的质疑了。
莱恩有些无语,但也感觉得出对方並无恶意,便懒得再计较。
他心中思忖,如此特立独行的人物,自己按理说应该有很强的印象才对,可脑中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对得上號的。
想著这些,他渐渐地將面前那杯“深水”喝完了。
你还別说,在习惯之后,这玩意儿还真挺好喝的!
就在莱恩刚想叫那名女子再来一杯时,一只巨大的木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他面前!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诱人酒液,正咕咚作响。
顺著还在飞溅著酒花的木杯把手望去,是一个看起来已不再年轻的男人。
他宽阔的额头上,棕褐色的髮际线早已向后退去,露出被岁月磨礪出的深刻纹路。
而他那几乎遮住嘴唇的浓密鬍鬚,则为这张严厉的面孔更添了几分威慑。
此时,他那双深陷的锐利眼眸,正从浓眉下审视著莱恩。
莱恩知道,他就是“哈欠之门”的主人,那个活了近百年,在山下城斩下无数怪物头颅的传奇战士——杜尔南。
“新来的客人,”他盯著莱恩,声音沙哑而沉稳,“这杯,我请。”
杜尔南的话音落下,酒馆內瞬间一静。
隨后,更大的喧譁声响起。
起鬨的,沉思的,窃窃私语的各色目光匯聚而来,甚至有人直接高声询问杜尔南,这小子是谁?
莱恩心中无语——这群传奇人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我行我素。
就算有事要找,就不能私下传话吗?非要搞得如此人尽皆知?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端起面前那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一股比之前那杯“深水”猛烈十数倍的灼烧感,从他的喉咙一路滚到了胃里,令他痛苦无比!
但在做好心理准备后,仅仅是这点水平,对现在的莱恩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饮尽后,莱恩將酒杯直接倒扣在吧檯上,面不改色地和杜尔南对视著。
“好!”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杜尔南那张阴鷙的脸也略微柔和下来。
他示意女儿继续照看吧檯,隨即翻手一撑,竟直接越过半人高的吧檯,一把拎住了莱恩的后领!
莱恩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后颈传来的寒意令他没有轻举妄动。
拎著莱恩路过那名金髮圣武士时,杜尔南还不忘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小子,我管你是什么狗屁英雄!再不把你欠的份子钱交上来,就给我滚出去!”
圣武士扶著额头,苦笑著点了点头。
杜尔南寻了一张空桌,將莱恩按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周围的酒客都极有眼色地让出一片空地,隨后端著酒杯,在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外,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热闹。
等到將周围彻底清空后,杜尔南才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莱恩听得出其中无奈和不耐烦。
“说吧。”
“阿托尔那个畜生,又有什么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