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照亮了之前所有的困惑,却也將他打入了更深的冰窟。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两个本该有著相当间隙的组织会在这么短时间內达成合作出现在这里。
散塔林会此时最大的诉求显然就是逃离死者之城。
而既然维康尼亚受到了排挤,以她的性格,无论是通过下达命令还是直接擅自行动,她显然不会和这群原本的莎尔教会成员待在一起。
换句话说,维康尼亚此时真的不在死者之城中!
所以,在散塔林会知道这一点后,自然就会明白——莎尔教会和薇莉丝菈假扮的那个“罗丝使徒”想要达成目的,目前第一要务也是离开被封锁的死者之城!
在此基础上,他们当然能够达成合作。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现在才知晓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在他那个自以为是的计划下,两头本该互噬的猛兽反而达成了合作。
头髮被抓扯的痛感犹在,被达伦那一脚踢出的酸水也还在灼烧著他的喉咙。
但莱恩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后悔和恐惧都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
既然已经错到这个地步,那就乾脆將错就错!
“大人。”
在达伦和莎莉丝看过来之前,他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被惊恐所取代。
“请原谅我先前的谨慎和怀疑,因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涉及到我们是否能够从这座死者之城中逃离”
“哦?”
达伦眼前一亮!
“她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莱恩的话让在看到他的伤口后就一直神经质地回忆著什么的莎莉丝也回过神来。
“是的,出去的路”
莱恩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在主人的原计划中,我们是不应该引起这么广泛的警戒的但即使如此,她也已经提前做好了相关的准备了。”
“在確认深水城被封锁后,她就试图前往那个地方进行探查。”
“然而,在前往探查的过程中,那些狗鼻子就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锁定了她的位置在那之后,她必须一直吸引巡逻队的视线,完全失去了確保这个方法是否可行的机会”
“因此,她必须要一些拥有一定实力的朋友,来帮她做这件事,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宣告自己在此,以及將我留在这里的原”
“那地方到底在哪儿!”
已经没有耐心听莱恩继续废话下去的达伦怒吼著打断了莱恩的絮絮叨叨。
莱恩似是畏缩地向后缩了缩脖子,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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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在深冬家的家族墓穴那里!”
来吧!要玩咱们就玩个大的!
“她说,在深冬家的家族墓穴中,存在著一条绝不会被黑杖塔所监视的特殊通路!”
“深冬家?”达伦和莎莉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即使对於他们这种深水城的地头蛇而言,这个过於古老的家族也实在是有点没有存在感了。
无论他们怎么回忆,对这个家族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象,诸如“低调”、“从事金融”、“覆灭已久”等等。
“小子,如果你敢耍花样”
达伦右腿一弹,將地面踹出了个深约半米的小坑。
“我”
看著飞扬起的尘土,莱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胃中似乎又要开始翻涌。
忽然,他猛地將自己的上衣放下遮住背后那道蛛网状的魔法伤痕,疯吼道。
“我也不想这样啊!我几天前根本谁都不认识,就想好好活著,未来討个好女人而已!”
“结果我又是被黑帮盯上抓走我的朋友,又是遇到什么酒馆故事里才能听到的卓尔精灵!”
“那精灵整天嘴里都是什么『雄性』、『贱婢』的,也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结果现在,我一个谁都不是的,不仅要到这片以前来都不配来的墓园里和官方作对,还要和你们一群小时候妈妈嚇我用的大人物们玩命!”
“说真话还要被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莱恩自暴自弃地吼完,便埋头抹起了那到现在还没止住的眼泪。
他並非在单纯地表演,此刻吼出的每一句话,都混杂著他这半个多月来积压的真实情绪——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弱小的愤怒、以及对那个回不去的和平世界的无尽怀念。
泪水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只不过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切而已。
他能感觉到,隨著自己的“崩溃”,场上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確实鬆懈了下来,变得安静。
但这场安静真的很短,短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味自己的表演到底如何,声浪便接踵而至。
“哈哈哈哈,我操,笑死老子了,这是哪里来的小屁孩!”
“『妈妈嚇我用的大人物』,唉哟我受不了了”
“老大,你看你都把人家嚇哭了,是不是该给他道个歉啊!”
在达伦身后,有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了。
在莎莉丝也开始轻笑后,莎尔教会的人群中也爆发出了零星的笑声。
“行了小屁孩,別哭了!”
达伦挠了挠头,颇为不爽。
说实话,他的本性倒没有他刚刚所展现得那般粗鲁与急躁,他只是觉得这样子能够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妈的,早知道就是个还会喊妈妈的小屁孩,隨便嚇唬几下不就行了。
虽然仍不完全相信他,或者说他所转述的话,但刚刚那番表现连他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与其於在这里无休止地怀疑下去,不如先试一试看看吧。
“喂,你们怎么说?”
“呵呵,那就先去看看吧,深冬家的墓地。”
这支奇怪的队伍在死者之城那迷宫般的陵墓群中穿行著。
达伦带领著散塔林会走在最外侧,他们步伐快捷,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还会不时用著示威般的眼神扫向队伍中。
而莎尔教会的信徒们懒得理这些粗浅的挑衅,只是在莎莉丝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走在內侧,不间断地施著法来维持队伍的隱蔽性。
莱恩则被夹在中间,面容紧张,大脑却不断地活动著。
在他从被达伦踹飞的痛苦中恢復意识开始,他就一直尽著全力安抚著黑衣剑士和薇莉丝菈,免得他们担心自己直接衝上来。
其实他一开始的判断確实也没什么问题,对方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前,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害了自己性命的——只是达伦一上来的行动以及对莎尔教会真相的发现將他的脑子弄蒙了而已。
然而,就在他继续完善著接下来的行动流程时,一支正在巡逻的官方小队,不幸地与他们迎面撞上。
那是一支由五名深水城卫兵和一名克蓝沃牧师组成的、標准的巡逻队。
在看到眼前这支散发著“危险勿近”的庞大队伍时,巡逻队的成员们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但他们没有立刻后退。
“以我主克蓝沃之名!”
为首的牧师高举起手中的天平圣徽,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
“止步!放下武器!你们这些在安息之地散播混乱的罪人!”
他的话音未落,达伦已经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放倒他们。”
他身后的散塔林会成员,仿佛听到了发令枪的猎犬,瞬间咆哮著冲了上去。
而另一侧,莎莉丝也轻蔑地挥了挥手,几名莎尔教会的信徒便化作无声的黑影,从另一个角度包抄了过去。
巡逻队的卫兵们绝望地组成了防御阵型,其中一人还试图从腰间掏出什么。 但在散塔林会一名肌肉賁张、疑似有牛头人血脉的战士的蛮力衝撞下,整个巡逻队被直接撞飞。
其中一名正面接下衝击的卫兵,手中的轻盾连同他后面持盾的手,都被直接撞进了他身著的盔甲上,盔甲的缝隙与裂痕中,血泥与骨头碎片混作一团溢出。
另一侧,一名莎尔信徒只一抬手,一道由暗影能量构成的射线就精准地命中了一名卫兵持剑的右腿。
那一整条腿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坏死,变成了一截焦炭般的乾尸状態,无力地与身体分离,只留抱著右腿处已然空洞的盔甲躺在地上无力地哭喊著的卫兵。
莱恩的瞳孔剧烈震动著。
眼前这群可敬且鲜活的生命,在这些真正的“恶”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在刚碰上时,莱恩第一时间就开始思考该如何阻止衝突的发生。
但转眼间,这一幕就发生了,而他只能被迫地、眼睁睁地看著。
他握紧的双拳无力地垂下。
莱恩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
不知为何,明明眼前是这么一番景象,时间却突然仿佛放慢了一般,让他回忆起先前他看到那具克蓝沃牧师尸体的时候。
他还记得,他是怎样感伤著,哀嘆著“是我害他们死的”。
他还记得,在第一次遭遇巡逻队时,自己对黑衣剑士的那满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答覆。”正闪闪发光,仿佛在嘲笑他: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也敢仗著外力闯入死者之城?
他忽然有点害怕收到黑衣剑士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但没有。
无论是黑衣剑士,还是薇莉丝菈,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回过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一会儿了。
所有的卫兵都已倒在血泊之中不知死活,身上布满了各种损伤。
只有那名实力最强的克蓝沃牧师,在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后,才勉强击伤了一名莎尔教会的信徒,此时正被两名散塔林会的成员死死地踩在脚下。
“把他打晕,我们继续走。”
达伦看都未看那名牧师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的手下用剑柄重重地敲在牧师的后脑勺,看到他两眼翻白后,就跟上了达伦。
“等等。”
莎莉丝忽然出声,让眾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们不能留下活口。”
她缓缓走到那名牧师面前,甜美地笑著
“我可不能让这群人,有机会把我们在深水城中活动的消息,传到黑杖塔的耳朵里。”
“你不是脑子坏了?”
达伦皱起了眉头,厌烦地看著她。
“现在最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老子答应和你合作的唯一原因,是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干这种会彻底激怒克蓝沃教会和深水城的蠢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把他们全宰了的话,哪怕我逃出去,也会面临更加恐怖的搜捕力度!”
“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係?”
莎莉丝的笑容愈发甜美,声音却愈发冰冷。
“无论是为女士排除害虫,还是守护她的隱秘与深邃,都必须万无一失!”
“操他妈的这群魔怔疯子”
合作本就不牢靠的双方势力,瞬间陷入了危险的对峙之中。
达伦身后的几名散塔林会精锐,已经將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莎莉丝身后的那些黑袍信徒,则无声无息地向前一步,他们斗篷下的阴影仿佛都变得更加深邃,暗影魔力也开始在场间瀰漫
儘管莱恩真的很想让这群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的傢伙赶紧开打,但他瞥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卫兵们,除了一个之外,都还看得到面板——散塔林会显然手下留情了。
还不能让他们开打,起码在这里不行。
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大人,这巡逻队不一定看得出您的身份吧?”
“而且而且刚刚主要动手的,也是散塔林会的各位,应该不会有事的。”
达伦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莎尔教会是否会暴露。
莎莉丝看著达伦,又看了一眼莱恩,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这么说,那这些废物的死活我可以不管了。”
“但这个牧师,他必须死。”
她的语气不容任何反驳。
“克蓝沃的牧师,是有可能认出这股力量的。这个风险,我不能留。”
达伦耸了耸肩,对此没有什么异议。
克蓝沃教会永远只追溯与死者相关的问题,只要他能成功逃出死者之城,就算惹到他们了也无所谓。
眼见两人达成了一致,莱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虑。
不行,必须赶紧想出一个办法保住这牧师的命。
不然,先不说薇莉丝菈和黑衣剑士能不能接受,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然而,在他还未想好该到底该如何才能阻止莎莉丝的行为时,她似乎已经准备举起法杖了。
“等等一下!”
他话还没说一半,莎莉丝就已经转过头看向了他。
她那张覆盖著蕾丝假面的俏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如同鲜花般嫣然的笑容。
“小帅哥,你怎么啦?是有什么要帮我分忧解难的吗?”
“没有,我只是”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先別杀了他吧?”
儘管注意到周围凝聚过来的视线再次变得充满恶意,但莱恩还是勉强开口道:
“是是的,女士。请容许我向您阐述,呃,这件事的”
“啊,我懂了!”
莎莉丝一拍手,发出了小女孩般娇俏的笑声。
她缓步挪到莱恩身旁,同情地抚摸著他那因为刚刚在地上翻滚而被划出了许多小伤口的脸颊。
“我知道的,那群黑皮蛆虫都会对你这样的小帅哥做些什么事,太痛苦了不是吗?”
“既然她对你这么糟糕,那你肯定是想另寻良主,对吧?”
莱恩心跳慢了一拍。
“你放心,在莎尔大人的眼中,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就算蛛后亲自到场,也无法减损丝毫暗夜女士的伟大!”
她嗯嗯地点著头,似乎是在表达著对莱恩“明智决定”的认可。
“你放心,我明白的,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献上忠诚,你肯定不会放过!”
“我一向欣赏你这种有勇气也有决心的孩子。”
她笑得是那么甜蜜,那么轻快。
“我记得你是叫莱恩?”
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但莱恩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世界仿佛在瞬间褪去了声音与顏色,所有的光线都向著她那甜美的嘴角扭曲、塌陷,形成一个要將他意识彻底吞噬的深渊。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几十道视线,此时正聚焦於自己身上——看好戏的、嘲弄的、审视的、以及那尚有一息残留的卫兵们带有祈求意味的。
莎莉丝俯下身,冰凉的指尖顺著莱恩的腰线滑下,解开了那柄炽焰短剑的系带。她握著莱恩的手,引导著他冰冷的手指,一根根地包裹住那温热的剑柄。
与这几天经常闻到的花香不同,湿热的嘴唇带著一股的格外甜腻,叫人失神的香气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
“莱恩去帮我杀了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