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时间(1 / 1)

铅灰色的天幕永恆地笼罩著寒鸦领,將时间的概念模糊成一片混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能量塔恆定不变的嗡鸣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

普莱尔甚至需要仔细回想,才能確定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仅仅过去了十几天。

他行走在领地的工休处与矿坑边缘,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温暖角落,或是仍在挥动镐头的身影。

工休处的建立確实提振了士气,他能听到一些关於积分和未来的低声討论,但无法掩盖的是那一张张脸上深重的疲惫,以及动作间无法作假的迟缓。

冻伤的红斑依旧顽固地出现在许多人的手背和脸颊上,过度劳累带来的咳嗽声也时有耳闻。

“没有节律的燃烧,终將导致集体的崩溃。”

普莱尔在心中默念。

“人们没有时间休息,就会有时间生病,甚至死亡。”

那么,在这失去太阳的世界,时间该如何被重新定义?

他將安德森、阿尔文、赫德以及安格召集到领主府,提出了他的构想。

“我们需要一套统一的计时系统,”

普莱尔的声音在略显温暖的房间內清晰响起,

“並据此规定明確的工作日与休憩日。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安德森第一个站了出来。老骑士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语气带著难以认同的焦虑:

“大人,寒风和野兽可不会休息!我们现在停下,就是在赌博!用『意志』坚持下去,克服困难,才是寒鸦领的传统!”

他坚信刻苦与牺牲是渡过难关的唯一途径。

赫德搓著手,脸上写满了为难:

“领主大人,锅炉和能量塔需要不间断维护,这如何休息?”

旁边的安格也立刻附和:

“巡逻哨戒也不能有任何空档,万一那些强盗或者雪人趁机”

“轮休。”

普莱尔言简意賅地打断,

“维护可以排班,巡逻可以交接。我们需要的是持久的韧性,而不是一次性的燃烧。安德森,你的剑如果一直出鞘,终会卷刃。人的身体和意志也一样。”

观念的碰撞在房间里无声地进行。阿尔文沉默地站在角落,浑浊的眼睛看著年轻领主,没有发表意见,但普莱尔知道,监工和內围居民中必然也存在类似的担忧——產量下降会影响他们的配额和积分。私下里,恐怕早已有“领主过於软弱”或“不如老领主时代严苛”的抱怨。

赫德努力思考著,尝试提出方案:

“或许可以用燃烧固定数量的標准燃煤来计时?比如,一桶煤烧完,算作一班?”

普莱尔立刻摇头:

“煤质、通风、炉况,变量太多,不可靠。”他走到窗边,指著外面永恆不变的灰霾,“我曾想过利用之前发现的平整金属板和金属杆,在能量塔外壁搭建一个简易的垂直日晷。或者,製作一个大型的『滴漏冰钟』,用融化的冰水滴漏来计量阴天和夜晚的时间。”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但很显然,失去了太阳,日晷毫无意义。而在这极寒之下,『滴漏冰钟』也只会冻结成无用的冰块。”

答案,其实一直就在眼前。 “我们追寻已死的太阳是徒劳的,”

普莱尔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我们的生命之源,一直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那巍峨耸立、散发著恆定热流与微弱光芒的能量塔。王国的工匠或许不完全理解它的原理,甚至存在谬误,但长期的经验让他们能够使用它。而普莱尔,比他们任何人都更熟悉这座奇蹟造物。

“能量塔的蒸汽核心在稳定运行时,会產生周期性的压力脉动。”

前文明的黑科技让这周期稳定且长久,运转至今,

他解释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模擬著那稳定的节奏,

“我们可以利用这种脉动。比如,每六十次核心脉动,定义为一个『塔时』。”

他看向赫德,眼神锐利:

“我们需要一套精巧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將这种微弱的脉动放大、传导出来,驱动一个指针在刻有刻度的錶盘上移动。材料可以用我们手头最好的——噬铁蛛的甲壳和那些新发现的铁木。”

他描绘的图景让赫德等工匠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不再是依赖外界不可控的因素,而是完全內源於领地自身的生命之塔。

“我们不再追寻已死的太阳,”

普莱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我们要听从自己心臟的跳动。”

这个充满力量感和归属感的比喻,瞬间击中了赫德和在场大部分工匠的心。將时间与庇护他们生存的能量塔绑定,赋予了这套计时系统超越实用价值的神圣意义。

“我明白了,领主大人!”

赫德激动地点头,脸上因兴奋而泛红,

“我们可以利用工坊的边角料,在您的指导下尝试!”

说服已然达成。

普莱尔站在工坊中央,看著赫德和其他学徒围在几张摊开的图纸前,眉头紧锁,低声討论著。他刚刚讲解了齿轮传动的基本原理和几种可能的槓桿结构,点明了几个关键的计算要点,便不再多说,不再插手具体的敲打与组装,退到一旁观察。

他没有在工坊停留太久。

“原理和方向已经给了你们,”

他看著赫德和其他几名核心学徒,

“剩下的,是反覆计算、尝试,找出最优的组合。自己动手,印象才会深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工坊。

过度地手把手教导,反而会扼杀他们自身摸索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工匠,而不是只会復刻他指令的傀儡。

刚回到领主府,还没来得及拍掉肩上的寒气,窗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扑翼声。那只羽色偏灰的寒鸦穿过飘落的细雪落在了窗欞上,喙中叼著一小卷系好的纸。

普莱尔眼神微动,来到桌前。

灰寒鸦蹦跳著跟了进来,將信丟在桌面上,然后歪著头,用漆黑的豆眼看著他,喉咙里发出催促般的咕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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