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一日的夜晚,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诗文在夜色中疾行,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衣。
离训练班越远,他的脚步反而越沉重。这次任务来得太巧,巧得让他心生警惕。
戴雨农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地信任一个来歷不明的新人吗?
他摸了摸藏在腰带里的蜡丸。
这份要送往上海的情报,既是考验,也可能是陷阱。
自从七七事变后,华北战火蔓延,上海的局势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日军在虹口一带频繁调动,中日在上海的衝突一触即发。
凌晨时分,他抵达了一个小集镇。按照计划,他要在这里搭乘早班汽车去上海。离发车还有两个时辰,他找了个通宵营业的小茶馆,在角落里坐下。
茶馆里,几个车夫模样的汉子正在低声议论著时局。
“听说了吗?日本海军陆战队昨天又在虹口增兵了。“
“可不是,我拉车经过外白渡桥,看见日本兵的铁甲车都开过来了。“
“这下要出大事啊“
沈诗文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地喝著,眼睛却时刻注意著门口的动静。淞沪地区的紧张局势,让这次任务显得更加紧迫。
天色渐亮,茶馆里的人多了起来。沈诗文正准备结帐离开,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街对面闪过——是训练班的助教!
他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有监视。
他不动声色地多坐了一会儿,观察那两个人的动向。他们似乎在等人,不时看向车站方向。
沈诗文改变计划,从茶馆后门悄悄离开,绕到车站后面。他必须想办法摆脱跟踪,否则这次任务根本无法完成。
车站很小,只有一趟去上海的车。乘客已经开始排队上车,其中有不少是拖家带口往租界逃难的市民。沈诗文混在人群中,用眼角余光搜寻著可疑的人。
除了刚才那两个助教,他还发现了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手里拿著报纸,眼神却一直在扫视人群。
车要开了,沈诗文最后一个上车。他选择坐在最后一排,这样可以看清全车的人。
汽车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驶。越靠近上海,路上的难民越多,不时能看到国军部队在调动。沈诗文假装睡觉,实际上在观察车上的每个人。除了那两个助教和戴礼帽的男人,还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几个商人打扮的,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中午时分,汽车在一个小镇停靠休息。路边的茶馆里,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日军第三舰队旗舰出云號已驶入黄浦江“
乘客们面面相覷,气氛更加紧张。
沈诗文走进一家麵馆,刚坐下,那个戴礼帽的男人就坐到了他对面。
“今天下雨吗?“男人突然问道。
沈诗文心中一震,这是接头暗號的上半句!但他明明还没到上海,怎么会在这里遇到接头人?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带伞了。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东西带来了?“
沈诗文没有立即回答。这个接头太突然了,完全不符合预定计划。
“这里不安全。“沈诗文压低声音,“按照原计划进行。“
男人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沈诗文的心跳得厉害。这绝对是个试探。如果他刚才把情报交出去,就证明他不可靠。
饭后继续上路。沈诗文注意到,那两个助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生面孔。训练班在轮换人手监视他。
傍晚时分,汽车终於抵达上海郊区。这里的紧张气氛更加明显,到处可见沙包垒起的工事,国军士兵正在检查过往车辆。
轮到沈诗文接受检查时,一个年轻士兵仔细查看他的证件。
“这个时候来上海做什么?“
“接家人去乡下避难。“
士兵打量了他一番,挥挥手放行了。 沈诗文提著行李走进市区。此时的上海已经和他离开时大不相同。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行人神色匆匆,许多店铺已经关门歇业。
他按照计划,来到法租界的一家书店。这里是预定的接头地点。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檯后打算盘。
“我想买《水滸传》。“沈诗文说出暗號。
“要哪个版本的?“老掌柜头也不抬。
“金圣叹批註的。“
“卖完了,有毛宗岗批註的。“
暗號对上了。老掌柜这才抬起头,示意他跟著进里屋。
里屋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掌柜关上门,神情严肃。
“情况有变。“老掌柜低声说,“日军可能会在近日发动进攻,租界也不安全了。“
沈诗文心中一紧:“那情报“
“给我吧。“老掌柜伸出手,“你立刻离开上海,这里太危险了。“
沈诗文犹豫了一下。这个老掌柜对暗號很熟练,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老掌柜问。
“外面有尾巴。“沈诗文找了个藉口,“我先甩掉他们,晚上再来。“
老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行,夜长梦多,现在就交给我。“
就在这时,沈诗文注意到老掌柜的右手虎口有茧子——那是长期用枪留下的。一个书店老板怎么会有这种茧子?
“好。“沈诗文假装掏情报,突然一个箭步衝到后窗前,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身后传来老掌柜的怒喝:“抓住他!“
沈诗文在巷子里狂奔。果然是个陷阱!训练班和日本人都在找他,他现在腹背受敌。
他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这里是他在上海活动时准备的又一个安全点。撬开一处暗门,他钻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黑暗中,他喘著粗气,心跳如鼓。现在他明白了,这次任务从头到尾都是个考验。训练班在测试他的忠诚,而日本人也在找他这个“叛徒“。
他必须重新制定计划。情报送不出去,自己又暴露了,情况十分危急。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跟踪到这里了!
沈诗文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的手枪。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无处可逃,只能背水一战。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两长一短。
沈诗文愣住了——这是他和老顾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號!
他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竟然是陈明远!
“沈大哥,快跟我走!“陈明远神色焦急,“他们马上就到了!“
沈诗文犹豫了一秒,但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他做出了决定。
跟著陈明远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沈诗文心中充满了疑问。这个训练班的同学,怎么会知道他的紧急联络暗號?又怎么会出现在上海?
陈明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边跑边说:“我是组织上派来接应你的。老顾同志让我告诉你,青松挺且直。“
这是最高级別的確认暗號!沈诗文终於放下心来。
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码头,跳上一条小船。陈明远熟练地划著名桨,小船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的河道。
“训练班的人一直在监视你。“陈明远低声解释,“组织上发现情况不对,派我来营救。“
“那情报“
“已经通过其他渠道送出去了。“陈明远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你的安全。淞沪这边马上就要打大仗了。“
沈诗文靠在船帮上,望著远处外滩的灯火。
在夜色中,隱约可见日军军舰在黄浦江上巡弋的轮廓。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次死里逃生的经歷,让他更加明白了这条路的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