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那面破损的挡箭牌,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陈远扛着它,脚步虚浮,头埋得很低,混在几个同样疲惫麻木的辅兵中间,沿着泥泞的营道,朝粮囤区深处挪动。眼睛的余光,却如同最警觉的鹰隼,牢牢锁定着马厩后方那片飘着虎旗的营地。
“探灵针”就贴胸放着,隔着衣物,能清晰感觉到它持续的、轻微而有规律的震颤,如同心脏的搏动,但更加冰冷机械。顶端晶石散发的灰光极其微弱,只有紧贴胸口才能察觉,且光芒的明暗随着他靠近虎贲旅营地方向,有着微妙的起伏——越近,震颤越明显,灰光也略强一丝。
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影刃”的操控节点,或者至少是重要的能量辐射源,就在虎贲旅营地内部或附近!
但他的心却沉得更深。虎贲旅的营地明显比其他区域规整森严。外围有削尖的木栅栏,门口有持戈甲士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营内帐篷排列整齐,隐约可见披甲执锐的士卒在活动,虽然同样沉默,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其他商军散漫疲沓的僵硬秩序感。
如何进去?以他这副低级辅兵的装扮和身份,根本没有理由进入一支前锋精锐的战兵营地。
队伍在粮囤区一处堆满破损军械的角落停下,带队的伍长吆喝着让众人放下东西,原地待命,等管库的军吏来清点。陈远借机放下沉重的挡箭牌,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目光快速逡巡。
机会很快出现。不远处,几个虎贲旅的伙夫推着几辆堆满空木桶的独轮车,骂骂咧咧地从营地侧门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河边取水或洗刷。侧门的守卫检查了一下他们腰间悬挂的营地内部令牌,便挥手放行。
陈远心中一动。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堆放破损军械的阴影处,趁无人注意,迅速从一堆烂木板和破麻布下,抽出一根粗细长短与那些伙夫推车车把相近的木棍,又抓起两个不知谁丢下的、散发着馊味的空陶罐,用破烂麻绳草草系在木棍两头,做成一副简陋的“担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弓着背,模仿着那些伙夫疲惫而略带抱怨的神态,挑着这副空担子,晃晃悠悠地朝着虎贲旅营地侧门走去。同时,他暗中调动起体内恢复的那一丝冰冷的能量,并非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将其极其细微地、均匀地覆盖在体表,模拟出长期从事杂役、沾染油腻污秽和淡淡汗馊的“气息”。这是他从“基础生存技能”中领悟的一种粗浅伪装技巧,结合能量运用,效果尚可。
侧门守卫是两个面色冷硬的甲士。看到陈远挑着空担子过来,其中一人立刻横戈阻拦:“站住!哪队的?作甚?”
陈远停下脚步,脸上堆起卑微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用略带口音的土话含糊道:“两位军爷,小人是丙字营第七队的,刚被抽来给贵营送还前几日借去的桶王老伙长让我顺道把这两个破罐子带出来扔了,省得占地方。”他说着,还抬了抬担子上的空陶罐。
守卫甲士瞥了一眼他那身脏兮兮的辅兵皮甲,又看了看担子上两个歪歪扭扭的破罐子,眉头微皱。这种杂事在军营里常见,往往涉及不同营地之间物品的临时借用归还,底下人互相行个方便。陈远的装扮、神态、挑的东西,都符合一个被临时抓差的下等辅兵形象。
“腰牌。”另一名守卫伸出手。
陈远连忙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那块湿滑的木牍递过去。守卫接过,就着晨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号和手印,又打量了陈远几眼,没看出什么破绽。丙字营第七队确实是负责这片区域杂役的辅兵队之一。
“进去吧,别乱跑,送了东西就出来。”守卫将木牍丢回给陈远,挥了挥手。
“是是是,多谢军爷!”陈远点头哈腰,重新挑起担子,快步走进侧门,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一进入虎贲旅营地,气氛陡然一变。
外面的商军大营是混乱、嘈杂、弥漫着颓丧和不安。而这里,却异常“安静”。不是没有人声,士卒们也在走动、擦拭兵器、整理甲胄,但一切都有条不紊,甚至可以说是机械刻板。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即便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简短而僵硬。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缺乏焦距,偶尔转动时,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感。动作虽然标准,却少了活人该有的那份流畅和生气。
陈远甚至看到,一名士卒在擦拭长戈时,手指被锋刃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却恍若未觉,继续用沾了自己血的手,一遍遍擦拭着戈杆,眼神依旧空洞。
果然是“血傀”!而且数量恐怕不少!这支虎贲旅,很可能已经被大规模渗透甚至整体控制了!
陈远强压着心头的寒意,低着头,挑着担子,沿着营帐间的通道慢慢往里走,同时将感知和“探灵针”的感应催动到极致。怀中的短棒震颤得越来越明显,灰光透过衣物,在他胸口映出一小片微光。他需要找到震颤和灰光最强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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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比他想象的要大,帐篷排列遵循着某种阵势,并非胡乱搭建。越往里走,守卫越是稀疏,但那种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压抑感却越发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废墟中那种混合了血腥和腐臭的异味,但极其轻微,若非陈远灵觉敏锐且早有防备,几乎难以察觉。
他绕过一个堆放着箭矢的角落,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中央立着一顶比其他帐篷更大、更厚实、通体暗灰色的牛皮主帐。主帐周围五十步内,竟无一个普通士卒,只有四名身着不同于寻常商军甲胄、脸上覆盖着黑色金属面罩、手持奇异长柄战斧的高大武士,如同雕像般立在主帐四角,一动不动。
而陈远怀中的“探灵针”,在这一刻,震颤陡然加剧!顶端的米粒晶石灰光大盛,甚至透过几层衣物,在他胸口映出一个清晰的光点!
就是这里!主帐!能量辐射和操控的核心,就在这里!
陈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停下脚步,假装整理担子上的绳索,目光迅速扫视主帐及其周围。主帐门帘紧闭,看不到内部。那四名黑甲武士气息沉凝如山,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绝非“血傀”可比,很可能是“影刃”留在此地的精锐护卫或高级爪牙。
硬闯,必死无疑。而且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他必须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尽可能靠近观察,获取更多信息,比如主帐内是否有人,能量连接的具体形式,以及是否还有其他隐藏的节点或出口。
他挑起担子,继续向前,但方向略微偏斜,看起来像是要绕过这片空旷区域,去往主帐后方的伙房区域(他猜测的方向)。这个举动很合理,一个送还物品的杂役,绕开主官大帐是应有之义。
然而,就在他经过主帐侧面,距离那四名黑甲武士最近也有三十步左右时,异变突生!
主帐紧闭的门帘,毫无征兆地被一只覆盖着暗色鳞甲手套的手,从里面猛地掀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陈远之前见过的那名年轻司马!此刻,他换上了一身更加精良的将军鳞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悬长剑,脸色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那股锐气更加逼人。他走出主帐,目光如电,瞬间就扫向了正在“路过”的陈远!
陈远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与这位神秘的司马相遇!而且对方显然是从这个疑似“影刃”核心节点的帐篷里走出来!
他是“影刃”的人?还是说他也是被控制或胁迫的“将傀”?
无数念头在陈远脑中电闪而过,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立刻低下头,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一些,试图尽快远离,同时将体内那点可怜的能量和“隐息符”的效果催发到极致,极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年轻司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站住。”
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清晰地传入陈远耳中,也传入那四名黑甲武士的耳中。四名武士同时转头,冰冷的目光透过面罩,聚焦在陈远身上。
陈远脚步一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此刻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他慢慢转过身,放下担子,对着年轻司马的方向,深深地躬下身,用之前那种卑微惶恐的语气道:“将、将军小人是丙字营辅兵,奉命来送还”
“抬起头。”年轻司马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陈远缓缓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茫然,眼神躲闪,不敢与对方直视。
年轻司马一步步走近,甲叶摩擦发出轻微的铿锵声。他在陈远面前五步处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过陈远的脸、脖颈、肩膀,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双手上。
“丙字营第七队石?”司马缓缓念出陈远木牍上的信息,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的手,不像长期做粗活的手。虎口和指侧的茧子,倒像是常年握持兵器磨出来的。”
陈远心中剧震!糟糕!细节疏忽了!他虽然伪装了气息和神态,但手上的细节一时难以改变!这司马的观察力,简直可怕!
“小人小人祖上曾是猎户,从小也跟着摆弄些弓箭棍棒,所以”陈远急中生智,连忙解释,声音带着颤抖。
“猎户?”司马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你告诉我,箕地山林,最常见的三种鹿,分别叫什么?习性如何?”
陈远语塞。他哪里知道什么箕地的鹿?这分明是试探!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至少,对方已经认定他绝非普通的辅兵。
四名黑甲武士无声无息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手中那造型奇异的长柄战斧,斧刃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年轻司马不再看他,而是转身,望向主帐,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拿下。仔细搜身,然后带进去。记住,要活的。”
,!
“是!”四名黑甲武士齐声应道,声音沉闷如金铁交击,同时踏步上前!
生死一线!
陈远眼中厉色爆闪!束手就擒绝无生路!他猛地将肩上的破担子连同陶罐狠狠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甲武士,同时脚下发力,不是向外逃窜(那根本不可能),而是朝着侧方一堆码放整齐的、用油布盖着的木箱猛冲过去!
他的目标,是制造混乱,然后利用那堆木箱作为掩体,激活“隐息符”,尝试强行隐匿,再寻机脱身!这是唯一可能的生机!
“砰!”担子和陶罐被黑甲武士轻易挥斧击碎,木屑陶片纷飞。但陈远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到了木箱堆旁。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怀中“隐息符”,精神力即将灌注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陡然从主帐内部传来!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暗红色能量波动,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席卷了整个虎贲旅营地!
天空,那厚重的、始终不散的暗红色云层,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开始剧烈翻涌,云层中心,甚至隐隐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漩涡!
西南方向,“影刃”主干涉场的力场强度,在这一刻疯狂飙升!连接天地的暗红能量流变得肉眼可见,粗壮如同巨蟒,扭动着汇入云层漩涡!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牧野战场上,商周双方无数将士都感到心头一悸,一股没来由的恐慌、烦躁、甚至疯狂的杀意在心底滋生!战马惊嘶,旗帜无风狂舞!
甲子日,正午将至。
“影刃”的终极干涉,开始了!
而虎贲旅营地中央,主帐在这股骤然爆发的能量冲击下,门帘被彻底撕碎!陈远在扑倒的瞬间,惊鸿一瞥,看到了主帐内的景象——
帐内空无一人(除了刚刚走出的司马),只有地面中央,刻画着一个比废墟中那个更加复杂、更加巨大的暗红色法阵!法阵的核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搏动、仿佛活物心脏般的暗红晶石!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能量丝线,正从晶石中迸发出来,如同神经脉络,向上连接着天空的漩涡,向下则没入地面,延伸向营地各个角落,连接着那些“血傀”士卒!
而那个年轻司马,正站在法阵边缘,背对着门口,仰头望着那枚搏动的暗红晶石和天空的漩涡,玄色战袍在狂暴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眼神深处,似乎闪烁着某种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并非被控制的空洞,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他没有回头看即将被拿下的陈远,只是对着空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说道:
“时辰到了。这腐朽的天命,该换一换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并非指向陈远或任何周军,而是——狠狠刺入了地面那个巨大法阵的某个关键符文节点!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法阵中心传来!
(第16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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