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记忆就是从一场小雨开始的。
后来那场雨越下越大,隨后,便是地狱降临人间。
暴雨、地震、废墟。
女人用身体保护了她的孩子。
“宝宝不怕,妈妈在这里呢。”
“宝宝吃,妈妈不饿。”
“宝宝妈妈会一直一直地在天上看著你的,好吗?要记住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被从废墟中救出,离黑暗越来越远,离母亲越来越远
一个人抱起了他。
“妈妈还在下面”孩子呢喃。
“没事的、没事的,以后,阿姨会陪著你的,好吗?”
那是一双温暖的手,威严而慈爱的妇人將他拥入怀中。
十七年前的小城,废墟之上,那个女人领养了三个灾难中倖存的孤儿,组建了新的家庭。
暴雨倾盆。
纤细的少女抱著女人的遗照,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
相框中是那个女人风华正茂的相片,而非缠绵床榻上的那张面容,少女说希望妈妈的遗照也漂漂亮亮的。
一把把顏色各异的伞像是小花,雨滴落在上面,溅起冰凉的水珠。
少年牵著弟弟妹妹的手,默默地走在最后面。
明明说好了要做家人。
明明还没等我长大。
明明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承诺没有兑现
“求求你了,张叔叔,秦阿姨,不要带走弟弟妹妹,我会照顾好他们的我一定会照看好他们的。我已经十五岁了,可以出去打工了。”少女双眼通红,紧紧拉著女人的手。
男人无奈地蹲了下来,轻轻抚摸少女的头,“和光,你还小,还要上学,弟弟妹妹需要新的人照顾。你妈妈生前已经拜託我们了,你应该也知道的。小尘和你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可是弟弟妹妹还不行。”
女人蹲下身来,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照顾湛兮和似存的,我会经常带著他们来看你们的。”
数天的失眠与厌食剥夺了少女的全部力气,她的手再也抓不住了。
夫妻不知多少次郑重的起誓,最后还是牵起三妹和四弟的手,两个孩子一步一回头,走出了大门。
漆黑的房间內,少女紧紧抱住男孩。
“小尘,不要离开我好吗,一定不要离开我。除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眉目稚嫩的男孩攥住她的手,一字一句仿佛誓言般郑重,“我们,是最后的家人了。”
窗外,漆黑的城市仿佛一张大毯,將他们包裹。
大雨滂沱。
“殷格丽?殷格丽?”商同尘用手电扫著山路两旁的树丛。
这场大雨来得很突然,不仅天气预报完全没有预警,就连天也在短短几分钟內瞬间昏暗,黑得像是晚上。
更要命的是,班里个人失踪了。
和她同行的两个女生哭哭啼啼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一阵子小跑躲雨之后,殷格丽已经不见了。
老师让学生们在景点室內等候,著急忙慌地喊上景区工作人员出去找。
那两个少女冷静下来之后,勉强说出了一些可靠的信息。
商同尘凭藉著记忆大致確定了殷格丽是在哪里消失的。
他转著手中的手电筒,有些犹豫。
殷格丽在班级和自己一直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自己真的要出这个风头去找她吗?
可是一个人被遗落在雨里那种感觉很不好,很討厌
鬼使神差般地,他想起了那双温暖的手。女人將他从黑暗中托起抱出
隔著无比漫长的时光,一个吻在他的面颊上轻轻落下。
“要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啊”
是谁,到底是谁?两个女人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渐渐重叠,但是又双双变得模糊
原来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了吗
当商同尘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泪流满面。
在学生的惊呼中,商同尘衝进了雨里。 “是谁?有人吗!”山道旁的树丛里传来了声音。
商同尘將手电筒照了过去,发现那个金髮的女孩靠在一棵树下,勉强没有滑下去。
“你怎么来了?”看到他,殷格丽很惊讶。
“少废话!”商同尘抓著树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跑的时候踩到一个易拉罐滑下来了,脚崴伤了,很痛,爬不上去”殷格丽委屈道。
商同尘一看,少女的脚踝果然已经肿得通红,白皙的腿上也布满了血痕。
秀身材的穿搭此时却让少女吃尽了苦头。
“来,把雨衣披上。”商同尘把黄色的雨衣丟给她。
“那你?”少女一怔。
“傻子,背著你,让你挡雨罢了。”商同尘不耐烦道,“拿好手电筒。”
背好轻盈的少女,商同尘不得不手脚並用爬上湿滑的泥坡。
“你衣服脏了!”少女惊呼。
“娇生惯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十五岁少女的胸膛是那么柔嫩,紧紧贴著少年滚烫的背,双腿为了防止掉下去也紧紧夹著,殷格丽羞得满脸通红,却不得不抱紧。
因为商同尘正在狼狈地爬著坡,手上满是污泥,而自己如果不这样,他根本不可能把自己背上去。
两个人就以这样不妙的姿势爬回了山道。
感受著少年身上热腾腾的气息,殷格丽感觉从来没有过这么茫然失措过,自己居然被最討厌的那个商同尘给救了
凝视著少年被雨打湿的脸,殷格丽突然惊道:“你在哭?”
“是雨!雨滴在眼睛里了!”商同尘答得斩钉截铁。
当商同尘背著殷格丽返回室內后,两个闺蜜哭著跑过来抱住了她。
而商同尘则默默一人走到走廊上冲洗手上的泥。
但是人群中少女的目光却偷偷地瞥向了窗外,那个低著头沉默不语、浑身湿透的少年。
十五岁的那个春季的雨天,少年少女的关係迎来了转折。
后来,殷格丽从老师那里了解到了,商同尘和他的姐姐相依为命。
又在妈妈的口中听说了商同尘的养母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最后,她在网上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小城里发生的事。
这一切都是她所不曾知道的,她拥有幸福的童年。当这个少年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时候,她正在大洋彼岸的阳光下,无忧无虑。
她一点一滴地用过往的碎片拼凑出那个男孩的人生轨跡,然后她平生第一次为另一个人流下了泪水。
她终於知道为什么少年为什么总是一副拮据的样子、为什么总是愤慨地驳斥她的言论、为什么哪怕被所有人孤立也绝不低头。
懊悔、惭愧、自责、同情、痛苦、甜蜜
少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雨滴落在草地上,沙沙细响。
细雨朦朧。
“我的班结束了,走啦。”商同尘拍了拍殷格丽的椅子,打断了她的回忆。
“一起走唄。”殷格丽跳起来,抹了抹眼角,然后慌张地看著店外,“坏了,我没带伞。”。
“那一起挤一下?”商同尘扬了扬手里的伞。
殷格丽用手指缠著金色的发稍,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著他。
突然,她一下子跳到了商同尘的背上,像是狡黠的兔子跃入春天的花丛,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你背我,我来打伞!”
“殷格丽你干嘛,那么多人看著呢!”
“我不管,我绝不下来,出发吧,马西南多!驾!”
在客人的窃笑和店长姨母般的目光中,两人离开了咖啡厅。
少年背著少女,走在傍晚的江海市街头。
殷格丽感觉现在自己就是像盲目愚蠢但是勇敢的唐吉坷德,正在冲向名为爱情的风车。
但是无所谓了,蠢就蠢吧
凝视著那张已经渐渐变得成熟硬朗的侧脸,她將下巴缓缓搁在他的肩上。
少女在他的耳畔轻语,宛如女巫施咒:“其实我懂你的我可以等,等你做好准备的那一天。”
商同尘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啊,地铁站到了,就把我放这里吧。”
在如流星般的闪过的车灯和人行道匆匆的人群前,殷格丽歪歪脑袋,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商同尘!不过千万不要让我等太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