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近午时。
禁中接连传出三道旨意。
其一,调南京户部尚书郭乾回京,任京师兵部尚书。
其二,起復原户部尚书葛守礼,任京师刑部尚书。
其三,基於內阁五大阁臣求情,免原左都御史王廷閒住之罪,令其以右副都御史之职,巡视漕运。
这三道旨意,自然都是高拱主导的。
郭乾与葛守礼与高拱都无私交,不过二人与徐阶也没有什么私交。
高拱任吏部尚书后,虽称唯才是举,但与徐阶关係亲密的官员实际上都难以得到擢升机会。
坐院御史们得知王廷被轻惩转职后都非常高兴,这是他们齐心协力反抗的结果。
当然,首功属於顾衍。
与此同时,顾衍那句“钳言官之口,不若以治绩服眾”也传播了出去。
诸多反对高拱所擬条例的官员听到此话后,也都开始调整自己的对抗方式。
当下与高拱对著干,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不如隨著大势看一看掌控实权后的高拱到底能做些什么,是误国还是兴国?
正月初九。
以大明门棋盘街为界。
往北,京师各衙,庄严肃穆,官员胥吏步履匆匆;往南,市井胡同,鼓乐喧天,叫卖声此起彼伏,年味甚浓。
近午时。
顾衍收到一个坏消息。
因特旨京察任务繁重,都察院一眾坐院御史的十日元宵节假日將缩减至三日,分別为正月十四、正月十五、正月十六。
顾衍猜到会缩减,但没想到直接缩减到了三日。
要知,大明官员只有三大假,分別是冬至、元旦、元宵。
元宵节后,顾衍的下一个假期就是十个月后的冬至了。
顾衍自然不开心,但又没办法。
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三大阁臣都是工作狂。
他们想往上爬,想做出一番功业,下面的官员便只能跟著拼命。
顾衍庆幸自己年轻外加记忆力异於常人。
不然可能就如那几名四十多岁的御史一般,头髮还没有鬍子茂密,儼然有英年早逝的可能。
当然,他们也有可能不是公务繁重,而是纵慾过度。
目前,大明官场,纳妾成风,甚至很多人都偷偷养有外室。
这种半公开化的行为,已不再被朝廷认定为私德有瑕,完全不影响仕途。
正月十二日,午后。
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
顾衍正在埋头翻阅文书,核查官员考绩,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赵阁老令,一刻钟后二堂前厅议事,任何人不许迟到!”
听到此话。
屋內的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等五人都不由翻起白眼。 自赵贞吉正月初六掌都察院事后,除了第一日,每天下午都要召眾御史议事,一议就是近一个时辰。
若是正常议事,为解决问题而议,眾御史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是他囉嗦,非常囉嗦。
他爱讲述自己曾经的地方政绩,爱劝诫眾御史要为国而諫而不可沦为党爭的打手等等。
更离谱的是,屁大点事儿他都要说教一番。
比如:昨日刘思贤误將一份空白文书撕烂了,然后扔在一旁,等待书吏当作废纸收走。
赵贞吉巡视发现后,直接召集眾御史开会。
他在会议上並没有批评刘思贤,而是引经据典,从四书五经中的勤俭节约名句开始讲起,讲到歷代皇帝勤俭节约的事例,最后落到的主题是:御史官们若见皇帝有奢靡行为,理应立即上諫。
他全程都没有提刘思贤,但刘思贤觉得这是在讽刺他,今日他见到一份烂的空白文书后猛地一哆嗦,心里都快產生阴影了。
顾衍不得不承认赵贞吉很博学。
但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说教一个时辰,那日后御史们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他讲一个时辰,大家就要晚回去一个时辰。
年节之下,天寒地冻,大家都想早点完成公务,回家陪著家人,而不是听他说教。
但赵贞吉却以此为乐,非常享受。
每次都讲得特別认真,且认为在他兼掌都察院后,一眾监察御史的思想境界与做事能力都有了显著提升。
顾衍觉得赵贞吉这样做。
一方面是其在地方为官的习惯;另一方面他是要为自己打造一个忙碌的人设。
毕竟,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做事都太卷了,二人为了公务、为了討论某个策略,都是那种可以一夜不睡的猛人。
赵贞吉年龄占劣势。
他太想往上再走一步,太想让都察院眾御史看到他的能力然后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片刻后。
一眾坐院御史非常不情愿地来到二堂前厅。
赵贞吉满面红光,非常兴奋,道:“近两日,老夫发现一些官员的劲头不是很足,老夫决定为大家提提劲,讲述一下老夫年轻时担任州官时是如何做的”
听到这个开头,大家便知他一开口便不会低於一个时辰。
大家劲头不足,明显就是他带来的。
隨即,赵贞吉便甚有激情地讲了起来,劲头甚足。
顾衍都怀疑他上午在內阁並没有票擬奏疏,而是將所有时间都用来备课了。
赵贞吉能有今日的地位,其分享的个人经验也並非都无用。
在诸多废话、虚话、空话的中间还是夹杂著一些有用话语的,就像一麻袋大米里总能扒出几颗未曾拣出的小石子。
顾衍望向眾御史生不如死的表情,准备发起反抗。
一个时辰后,赵贞吉终於发表完了他的长篇大论。
“老夫相信,大家听完吾今日之言后,定会有所感悟,定会提起劲来还有其他疑问吗?”赵贞吉看向下方,就像某个私塾里的老学究。
就在一眾御史准备道出那句没有感情的“谢赵阁老教诲”,然后迅速处理公务时,顾衍突然高声道:“赵阁老,下官有问题请教!”
“长庚,讲!”赵贞吉好为人师,最喜下属向他请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