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距大阅礼还有五日。
近黄昏,顾家小院。
顾衍与宋三高正准备吃晚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宋三高忙去开门,顾衍面带疑惑,也跟了过去。
门开。
一名身穿灰色麻短衣、头戴网巾,看上去约三十岁的男子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里是顾御史家吗?”男子问道。
顾衍直接开口道:“我是顾衍,何事?”
男子朝著顾衍微微拱手,笑著道:“顾御史,小的乃是五府门下管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五府便是五军都督府。
当下,五府的实权虽已被內阁与兵部夺走,但地位依然尊崇,主要职位皆由拥有公侯伯荣衔的勛臣担任。
他自称五府门下管事,说明其主人应是一名勛臣。
当即,宋三高在顾衍的示意下,將大门完全打开。
男子进门后,本以为顾衍会將他请入前厅。
哪曾想顾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借一步说话”,在他从门前走到门后,顾衍便站在他面前,等他开口。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展开后,里面有一书一帕。
“我家老爷听闻顾御史顺利留院、乔迁新居,特命我送来一份薄礼,另外想嘱咐顾御史一句:大阅礼乃天家大事,不可有丝毫闪失,望顾御史下笔时,知晓分寸!”
听到此话,顾衍秒懂。
此人是来行贿的。
书帕之礼,乃是当下流行於京师的一种送礼方式,要么手帕里裹著银锭,要么书页里夹著金叶子或田契、房契。
大阅礼,不仅要阅兵,还要阅將,大部分勛臣都会参与射箭环节,比试射艺。
他嘱咐顾衍知晓分寸,显然是希望顾衍在监射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既然来贿赂顾衍,说明也打点好了监射的其他官员。
此乃顾衍在京师第一次被贿赂,他甚是好奇地接过书籍和手帕。
手帕就是一条很普通的织锦手帕,未包裹任何物品,书籍则是一本崭新的《杜工部诗集》。
顾衍將书页一翻。
哗啦!哗啦!
数片黄灿灿的金叶子夹在中间的一页。
顾衍用手指朝著舌头上一点,然后捻开金叶子,细细一数。
一共六片。
这种金叶子,一片约一两重,当下一两金约合十两银,六片金叶子,就是六十两银。
六十两银,抵得上顾衍两年俸禄了。
一旁,送礼的男子略带鄙夷地看向顾衍。
他这两日已送出多份礼。
別人都是笑著收起书帕,然后给他赏钱后,恭敬地送他离开,像顾衍这种当面蘸唾沫数金叶子的官员,儼然就是没见过世面,粗鄙得很。
隨即,顾衍將书帕很自然地塞进怀里,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男子微微一笑。
“顾御史当下无须知晓,后续咱们若还有来往,顾御史便清楚了!”
送礼者不愿显露身份,是担心消息泄露,被人抓到把柄,而顾衍在大阅礼时只要不找茬,有眼色,就算完成任务。
“你不说,那这个罪名就只能扣在你头上了,依《大明律》,行贿五十两银,杖六十,徒一年!”顾衍双手往后一背,挺起胸膛说道。
后面的宋三高立即往后挪了挪,把住门口,准备动手。
男子听到此话,先是一愣,然后笑著道:“顾御史,您莫嚇我,此非行贿,乃是礼仪常情,顾御史若拿我去见官,恐怕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以后的仕途恐怕会坎坷许多!”
“不劳你费心了!”
顾衍冷哼一声,朝著宋三高道:“五叔,將他抓住!”
“好嘞!”宋三高非常兴奋,他在山东就做过这种事情。
男子听到此话,扭脸就想往外跑。
但在其挪步的瞬间,宋三高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两条手臂,然后朝著背后一扭,便將其控制。
这时,顾衍一记勾拳打在男子的右脸上。
砰!
还不待男子发出哀嚎声,顾衍又一记勾拳打在其左脸上,然后又一记直拳打在对方鼻子上。
见有鼻血流出,男子瘫坐在地上,顾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以后谁再向本官行贿,需提前考虑一下自己抗不抗揍!”
片刻后。
宋三高找来一条绳子將男子捆绑起来,然后出门去找西城兵马司的巡街兵卒了。
当下的北京城,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管辖治安,巡城御史统管。
顾衍將行贿之人交给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坐守西城察院的巡城御史自会进行审理。
过了片刻,西城兵马司的巡街兵卒来到顾宅。
顾衍言明事情经过后,將行贿者与罪证全都交给了他们。
片刻后,顾衍与宋三高继续吃饭。
“老话说,官不打送礼人,你却將五府门下的管事揍了,此事传出后,估计不会再有人敢向你送礼了,但你也彻底得罪了五军都督府,他们要给你穿小鞋,可是容易得很呀!”宋三高说道。
“那你刚才不拦著我?”顾衍反问道。
“揍人確实爽啊!並且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有后招,咱来京师是干大事的,不是得罪人的!”
顾衍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道:“我確实有后招,五军都督府的勛贵们不但不会记恨我,还会欠我一个大人情!”
“细说,细说!”
“保密,暂时保密,我今晚要赶工写一份奏疏!”顾衍起身离开。
如顾衍所料。
因此事涉及五军都督府,又与大阅礼有关联。
翌日一大早,他暴揍行贿者,將对方打的鼻青脸肿之事便在各个衙门传开。
有人觉得他邀名卖直。
有人觉得他年轻气盛。
有人觉得他脑子缺根筋。
更有人断言他距离外放已经不远了。
总之,没有官员说他的好话,皆认为他破坏了当下京师朝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团结一致,共同富裕”的风气。
顾衍对此並不在意,只要决定他仕途的人欣赏他即可。
他在都察院点卯后,立即前往禁中左顺门,將一份密奏交给了值守的宦官。
密奏可不经通政使司,不经內阁,直接呈递到隆庆皇帝面前。
这份密奏,便是顾衍的后招。
隨后,顾衍刚回到都察院,便被左都御史王廷唤了过去。
“长庚,你不收礼就不收礼,拒绝不就行了,你看你將人揍的,那人虽是个街头帮閒,但却为五军都督府做事,你如此做,不是打五军都督府的脸吗?接下来,你让咱都察院如何处理此事?大阅礼还未举行,便质疑有勛臣要行贿作弊吗?”
王廷乃是个暴躁脾气,他觉得顾衍做事过於莽撞了。
身在官场,过刚易折。
顾衍拱手道:“堂翁,下官揍那人,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下官不收受贿赂,不然隔三差五被人变著样行贿,下官就无法安心做事了!”
“拒贿没错,但你想过没有,你得了清廉之名,却破坏了大阅礼,你不是盼著新政改革吗?此事传开后,一些科道官必然会用此事大做文章,质疑大阅礼的公允性,大阅礼是目前唯一的改革成果,若被质疑,后续其他改革事宜定然更难进行,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就在顾衍准备解释时,一名书吏敲响了房门。
“进!”王廷说道。
书吏朝著王廷拱手道:“总宪,禁中来人,称陛下宣顾御史覲见。”
王廷一愣,看向顾衍,突然道:“长庚,你是不是还有后招?”
顾衍朝著王廷轻轻一笑,然后拱手道:“堂翁,待下官归来,再向您匯稟!”
“快去吧!”王廷朝著顾衍摆手。
他之所以猜测顾衍有后招,乃是从顾衍巡按山东的表现来看,顾衍不可能莽撞到为了博取清廉之名,而得罪一群人,破坏朝廷大计。
片刻后。
顾衍在一名小宦官的引领下来到乾清宫东暖阁前。
后者匯稟过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帽,快步走了进去。
此刻,暖阁之內,除了隆庆皇帝,还有內阁阁臣张居正与总领左军都督府的英国公张溶。
顾衍看到这两人,顿时感觉稳了,他篤定这二人是因他的密奏出现在这里。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参见陛下!”顾衍行礼道。
“免礼!”隆庆皇帝说道。
顾衍站起身后,又连忙朝著张溶与张居正二人拱手。
隆庆皇帝缓了缓,道:“顾御史,你將今日密奏的內容,再详细复述一遍!”
“臣遵命!”
顾衍想了想,开口道:“大阅礼举行在即,臣受命任监射官,心中倍感荣耀,然近日来,民间突然出现诸多不和谐的声音,令臣深深忧之。”
“昨日,更有人自称是五府门下之人,欲行贿於臣,令臣在监射之时,降低標准,默许作弊,臣甚怒,痛揍之,然后將其送到西城兵马司。”
“臣以为,此次大阅礼,无论举行得多么圆满,都將会遭到某些官员抨击!”
“理由有二,其一,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担心大阅礼的成功会导致朝廷持续进行新政改革,使得自己官位不保;其二,近日宫內传出消息称力主改革的前阁老高公即將回朝,一些与高阁老有仇冤的官员不喜他借著这个由头归朝,故而要抨击大阅礼!”
“臣以为,既然大阅礼无论举行成什么模样都会遭到抨击,不如便如实检阅,发现问题,正视问题,解决问题!”
“恕臣直言,我朝京营戎政废弛已久,將多怯敌、器甲凋敝,兵不能战,乃是眾所周知之事,一年苦练,自然有所长进,但大阅之时,不可能没有任何问题,掩盖问题,无异於自欺欺人,且会让抨击者抓住把柄。”
听到此话,英国公张溶不由得老脸一红。
当下的他乃是勛臣领袖,並也参与到了京营將士的训练之中。
一年之期,並不足以让所有將士都脱胎换骨,尤其是一眾官身,他与一眾勛臣都发愁如何顺利度过大阅礼这一关呢!
顾衍继续说道:“臣以为,一场大阅礼不能证明京营顽疾已去,也不能证明一年的革新训练是徒具形式、劳民伤財。此次大阅礼的意义,在於提振军心,在於对外威慑,在於查漏补缺,建立更加完善的制度!”
“臣相信,陛下、大多数心有社稷的官员、全天下的百姓们,都希望能看到一场纯粹真实的大阅礼,若大阅礼效果不佳,说明接下来需要更新戎政,若大阅礼效果尚可,说明需要继续更新戎政,改革武事!”
“臣斗胆恳请陛下更换监管阅阵与阅射的官员,恳请陛下告知所有人,此次大阅礼,必须求真求实,唯有將所有问题都放在明面上,才能最高效地解决问题!”
听到顾衍的最后一句话,张居正不由得两眼发亮。
他被这句话打动了!
京师將士展现的实力差,可以整改,但若欺上瞒下,掩盖问题,最后换来的將是一地鸡毛。
张居正见顾衍说完,当即拱手补充道:“陛下,臣以为確实应督促百官求真求实,当下京营的问题,不是朝廷的问题,但再过两三载,那就是朝廷的问题了!”
张居正递出的这句话非常及时。
军营戎政废弛,乃是多年积弊,非当下天子之过也。
听到此话,隆庆皇帝的嘴角微微翘起,想了一下后,看向英国公。
“英国公,朕此次检阅若从严从苛,京营將士们不会太丟人吧?”
英国公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虽难以完美,但將士们训练一年还是有效的,只是一些言官恐怕会抓住某些小问题不放,使得武事改革难以继续!”
这时,顾衍朝著隆庆皇帝拱手。
“说!”
“陛下,臣自请总结这一年来京营將士们的训练成果以及大阅礼的意义与价值,臣相信,京营將士们这一年的积累与进步,足以让那些吹毛求疵、为个人私利而抨击大阅礼的官员无话可说!”
听到此话,英国公张溶的眼睛也亮了。
他需要有人肯定京师將士这一年来努力的成果,自吹自擂无用,言官是最好的选择。
隆庆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衍接著道:“陛下,臣自入仕以来,便期盼著新政改革,便盼著我大明天下能变得更好。臣是个孤儿,是吃开封府顾家村的百家饭长大的,臣能改善顾家村村民的生活,却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但是,陛下可以!”
“陛下,无论此次大阅礼的结果如何,一年来京营將士们的改变都是值得肯定的,没有人能阻止大明焕新改革,走向盛世!”
听到“陛下可以”四个字。
隆庆皇帝如同在酷暑七月突然喝下一碗冰镇绿豆汤,心中舒坦极了!
简而言之,顾衍的想法就是——
与其让一些故意找茬的抨击者抓到大阅礼的小辫子,不如主动暴露问题,解决问题,唯有如此,才能进步。
与此同时,用京营將士一年来取得的成果代替大阅礼的成果,驳斥反对者,让更多人看出新政改革的价值与必要性。
这一刻。
隆庆皇帝、张居正、英国公张溶三人的心情都非常愉悦。
大阅礼结束后,隆庆皇帝可用“改革焕新”之理由,令高拱还朝;张居正可以顺著此趋势继续扩大改革范围,而张溶则可以通过此次大阅礼,解决实际问题,逐渐提高勛臣们的存在感与影响力。
顾衍的“求真求实”与“以一年之成果代替一次之成果”,一下子拔高了此次大阅礼的高度。
张溶看向顾衍,脸上露出笑容。
相对於顾衍愿总结京营將士一年的成果,顾衍暴打行贿者对五军都督府造成的负面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一向惜字如金的隆庆皇帝看向顾衍,又开口了。
“说得好!这才是直諫,提出问题並解决问题,不像某些言官,整日呈递奏疏称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自己却也拿不出解决之策,只会嘮叨,只会抱怨!”
此话,不但是对顾衍的褒奖,且代表同意了顾衍的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