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耀文带著一叠资料回到办公室,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子杰,跟我进来。
声音落下,他已径直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屁股坐在真皮坐椅上。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宋子杰走了进来,顺手將门关上,等待上司发话。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像是聊家常一样隨口问道,“听说你大哥宋子豪,回来了。”
他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五指猛地收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瘮人的惨白!
宋子豪!
这个名字,就像跗骨之蛆,在他心里盘踞了整整三年,挥之不去。
“曹sir,”他眼神直视著上司,仿佛在宣誓,也仿佛在说服自己,“我和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没有关係了。”
最后几个字,宋子杰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来的。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著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更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曹耀文闻言,眉头却不受控制地狠狠一跳。
我妹说要你把他抓回来啊?
你这臭小子!
不要擅自给自己加这种沉重的、悲情的、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的戏码啊!
他心中疯狂吐槽,恨不得衝过去敲开这愣头青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著上司的威严。
“咳!”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正色道:“我要你,去劝说宋子豪,让他重新接近谭成,打入谭成身边,做我们的臥底!”
“目標,是谭成背后那个盘踞多年的庞大亚洲偽钞集团!彻底把它连根拔起!”
“所以,你们兄弟之间,不仅要有联繫,而且必须有!这是任务,是命令!”
他死死盯著宋子杰那张写满震惊与挣扎的脸,语气加重:
“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宋子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仿佛在与內心的魔鬼搏斗,“我们是警察,他是贼!”
曹耀文摇了摇头:“错!以前他是贼!但他已经坐了三年牢!他已经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了代价!”
“法律都已经判他『刑满释放』了,他现在就是良民,你为什么还要揪著他不放呢!”
宋子豪出狱以后,就加入了计程车公司,一直在靠正当行业谋生。他没犯过法,宋子杰这样说他,完全是偏见。
“有句话叫做,浪子回头金不换。就算是罪犯也可以戴罪立功!只要他愿意成为我们警方的臥底,帮我们捣毁谭成的犯罪集团,他就是功臣!就是英雄!”
“宋子杰,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少私人恩怨,在这个任务面前,统统给我收起来!”
“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也是你大哥宋子豪,重新做人的机会!”
曹耀文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宋子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要將他从过去的阴影里彻底拍醒:
“今天晚上,带我去见宋子豪。”
晚上,零点酒吧。
包厢里,谭成带著会泰语的秘书跟一个泰国人谈生意。
“老板的意思是顶多出1800万,不能再多了!”秘书將谭成的话传达给泰国佬。
“ok!ok!谭先生果然是爽快人,合作愉快!”泰国佬眯起了眼睛举起酒杯,显然对这个价格非常满意。
谭成也举起了酒杯,心里却盘算著这单生意能给自己带来多少丰厚的利润。
自从他背叛了宋子豪,攀上了新的高枝,又逐渐架空了老迈的姚老板,如今的他,在这个偽钞集团里,已经是权势滔天,只手遮天。
这时,一个手下跑了进来,向他匯报导:“老板,宋子豪在外边,好像在等人。”
与此同时,酒吧外面卡座。
宋子豪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面容沉稳,但眼眸中却难掩一丝激动与期盼。
他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轻轻晃动著,看著杯中缓缓融化的冰块,思绪万千。
他回港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他试图改过自新,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態,去修补那个因为自己而破碎的家庭。
可是,他的亲弟弟,阿杰,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阿杰,却视他如仇人。
每一次的见面,都是冰冷的质问,是警徽的警告,是“你最好安分点”、“我会盯著你”的斥责。
宋子豪的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阿杰主动打来的电话,主动约他来这里见面!
虽然电话里的语气依旧冷淡,但那又如何?主动约他,这就说明,阿杰的心里,那扇紧闭的门,终於鬆动了一丝!
这次,就算不能立刻冰释前嫌,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一个沟通的契机!
他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期待?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著,待会儿见到子杰,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消气,才能让他看到自己改过自新的决心。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杯中的液体,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只要弟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子豪抬起头,瞳孔微微一缩。
谭成,带著一群人,正朝他走来。
“豪哥,真是太巧了,又见面了!”
谭成脸上掛著虚偽至极的笑容,径直走到宋子豪面前,语气亲热至极。
“这几天怎么不来找我谈事情?我可是天天盼著你啊!”
他一屁股在宋子豪对面坐下,完全无视了宋子豪的冷脸,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说了,我没有兴趣。”宋子豪强调道。
“怎么会没有兴趣呢?”谭成眯著眼,笑著说道,“老朋友敘敘旧,谈谈『生意』,多好啊。”
“宋子豪!”
一声饱含怒气的厉喝,在两人身后炸响!
宋子杰,一身便衣,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著他的上司,重案组高级督察曹耀文。
“这就是你说的改过自新!”
宋子杰的目光在宋子豪和谭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死死地钉在宋子豪脸上,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阿杰!你听我”
宋子豪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焦急,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沉稳地按在了宋子杰的肩膀上,正是身后的曹耀文。 “子杰,冷静点。”曹耀文低声说道,眼神却警惕地盯著谭成一伙人。
谭成看著这一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豪哥,既然你弟弟都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兄弟团聚了。”
他走到宋子豪身边,低声说道:“豪哥,公司真的很需要你。”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宋子豪,径直从宋子杰身边走过,脸上又换上了那副虚偽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宋警官,还有曹督察。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在办案,打扰了,打扰了。”
谭成带著手下,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籍。
曹耀文没想到宋子杰会把地方约在这里,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谭成。
这里人多眼杂,难保没有谭成的眼线,根本不是谈论臥底这种机密事情的地方。
於是他主动建议道:“豪哥,换个地方聊两句。”
宋子豪看著谭成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再次误解他的弟弟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奈与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警官,不要叫我豪哥。”
“我没做大哥很久了。”
——
龙凤酒楼,包厢。
“过去!別动!”
宋子杰一把將宋子豪推进包厢,按在墙上,然后进行搜身。
“成老大跟你说了什么?”
宋子豪背对著弟弟,脸颊紧贴著冰凉的墙纸,无奈的说道:“閒聊。”
“不要耍我啊。”宋子杰不肯相信,继续逼问,“到底是谈生意还是閒聊?”
“真的是閒聊。”宋子豪闭上了眼睛,仿佛想隔绝这一切。
“是不是又有货到?什么时候?在哪里?”宋子杰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字字诛心。
“宋子杰!你干什么!放开他?”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点完菜进来的曹耀文见到这一幕脸色一变,急忙出声喝止。
带他来是为了让他说服宋子豪当臥底,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搞!
“曹sir!”宋子杰动作一顿,回头,眼中满是倔强和不解。
曹耀文没有理会宋子杰,而是转头对宋子豪做了个“请”的手势:“豪哥,坐下谈吧。”
“明人不说暗话,我希望你替我们警方做臥底,进入谭成的亚洲偽钞集团,拿到他们的犯罪资料。”
宋子豪摇了摇头:“我已经退出江湖了。”
“退出江湖?”
曹耀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豪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江湖是什么?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吗?”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宋子豪:
“不要告诉我谭成找你,只是敘旧喝茶!我敢打赌,他是要你回去帮他,跟他一起做大做强!”
“你觉得,他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梟雄,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你这个曾经的老大哥?”
“你的人脉,你的能力,你在道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威望』,哪一样不是他现在急需的筹码?”
宋子豪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曹耀文说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谭成的野心,他比谁都清楚。那个阴险狡诈的小人,能够那样对待小马,他找自己,绝不是为了重温兄弟情义。
可是,他宋子豪,也有自己的底线,自己的道义。
背信弃义,出卖曾经的兄弟,这比让他身陷囹圄,比让他死,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当年在台北,他一声不吭,把所有罪责全抗了。三年牢狱,他硬是一个字都没吐露。为的是什么?就是这份“义”字当头的江湖规矩!这是他宋子豪做人的最后底线!
就在这时,一直被无视的宋子杰终於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指著宋子豪的鼻子,质问道:
“宋子豪!你不是说你改过自新了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协助我们警方,捣毁谭成的犯罪集团?”
“这不一样。”
宋子豪缓缓抬起头,这是从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目光平静地迎上弟弟那双喷火的双眼。那眼神深处,藏著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持。
“我有我的原则。”
“原则?!”宋子杰气极反笑,声音都在颤抖,“你的原则就是包庇罪犯,就是让那些害死老爸的人逍遥法外吗?!”
“宋子豪,你对得起他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宋子豪的心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愤怒的弟弟,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当年的无奈?说江湖的险恶?还是说那在他看来重逾千金,但在弟弟眼里却一文不值的“义气”?
这些,在弟弟眼里,恐怕都是最不堪的藉口。
“好了!”
曹耀文一声低喝,制止了这对即將爆发肢体衝突的兄弟。
他深深地看了宋子豪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曹耀文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威严,“你想通了,就打给我。”
“对了,菜都点好了,帐也付了,你吃了或者打包带走。这顿饭,算我请。”
说完,他不再看宋子豪,转身就走。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就交给谭成了。
谭成可不会向曹耀文这样好说话,会用实际行动,让宋子豪认清现实,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宋子杰狠狠瞪了宋子豪一眼,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是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快步跟上曹耀文的脚步,重重摔门而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包厢內只剩下宋子豪一人。
他看著桌上那张孤零零的名片,又茫然地看了看门口,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最终化为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嘆。
“为什么重新做人这么难?”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將那张名片,缓缓地,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