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璇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房间里一片安静，甚至能听到左右两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苏沐橙睡得很熟，楚云秀则不太熟，可能是在做梦，不时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些。金璇看一眼天色，知道还早；但也只是又躺了一会儿，终于，她还是躺不住了。于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摸进了卫生间洗漱。
不，之所以醒这么早、起这么早并不是因为兴奋。和小学生在春游前激动的睡不着觉没有半点关系。和王杰希约她吃早饭更没有任何关系。
不，也不对。还是有一点兴奋的。有一种战天斗地的激动——
是的，可能是周途劳顿之后好好睡了一觉，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也可能是这一晚上的时间让她多消化了一些信息。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躺着的时候双脚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就又占领了高地了——
总之，她现在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好你个王杰希，套路我是吧！’如果目光能杀人，如果她现在能看见他，那现在王杰希已经死了一万次了！但是，现在她在洗手间。能看到的只有镜子里的自己。
于是她只好对着镜子放狠话，‘你牛的。咱们走着瞧！’
但这狠话放的也不太舒心。因为苏沐橙和楚云秀都还在睡。为了不打搅她们，她也只能对着镜子做口型。
所以，作为这股怨念的正主，王杰希在看到下楼的金璇的第一眼，就直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当然啦，他面上丝毫不显。仿佛那突突乱跳的神经并没有再给他报警似的。只是很自然地站了起来，“早。”他说。
金璇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要怎么做呢？其实她也还没想好。但至少一顿早饭的人情她还是欠的起的。所以，她假装自然地走了过去。“早。”她有些干巴巴地说道，“麻烦你了。”
“为人民服务。”王杰希轻笑一声，“走吧，车在外面。”
车子开出了训练中心，驶入了清晨的街道。因为是周末，这个点还不算堵。当然，鉴于他们要去的地方实在是不算近，所以时间还是很长。
“在南城。”王杰希一边开车一边介绍道，“胡同里，不好找，不过味道是一流的。亦辉隔几周就高铁回来吃。”
亦辉？李亦辉？金璇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和许斌交换转会去了三零一的柔道，顿时肃然起敬。高铁回来吃早饭，这得多好吃啊？关键这地方离高铁站也不近啊？
等会儿，所以三零一的食堂有那么差吗？不对啊，就算食堂不太行，t市的煎饼果子是不好吃吗？不能吧。哦，可能他是b市人，就好这一口。但是有什么是b市能吃到、而t市吃不着的吗？
金璇的脑海里顿时跳出了两个字，‘豆汁’。其实她也不知道t市有没有这玩意，但是既然是着名的b市黑暗料理，被全国人民嘲笑的存在，要说t市没有，金璇是绝不会感到奇怪的。
于是，内心正在胡思乱想的她面对王杰希的介绍，只是高冷地“嗯”了一声。
当然这也和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王杰希有关系。于是车厢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而王杰希当然不会知道在金璇的脑海里，李亦辉已经成了面不改色连喝十八碗豆汁马上就可以去景阳冈打虎的猛人。他只是趁着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很难不注意到她眼下的青色。于是他发问。
“还行。”金璇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认床。”
王杰希点点头，没多问。但其实心里知道肯定不只是认床那么简单。这么说吧，职业选手，每年打多少客场？这么频繁的出差，真要是认床，怎么保持良好竞技状态？所以职业选手不可能认床，认床的肯定当不了职业选手。
当然啦，你要是说是因为换了舍友，或者姑娘们昨晚熬夜开卧谈会，这也是可能的——当然，主要是放在柳非身上很有可能。但是，金璇？她的作息也是出了名的规律。和她那个作息规律到出了名的发小一样。
王杰希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阴魂不散的张新杰三个字从脑海里甩出去。但这很难，尤其昨晚张新杰和肖时钦这样的组合，让他很担心金璇是不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考虑到他今早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不对劲——
于是他也紧张了起来。表现出来的就是，他开始专心开车。没再左顾右盼。不过这也是应该的，车子已经进了老城区，不复之前在快速路（据说早晚高峰的时候也可以兼任停车场）上的轻松写意。只见他三拐两拐，找到了一个地方把车塞了进去。然后，示意金璇下车。
“得走一段。”他说。
金璇这时候还在敬畏地看着他。这侧方位停车的技术——他是怎么把车塞进两棵树中间的？车前车后和树的距离有超过30厘米吗？
“怎么？”他走了两步，没看到金璇跟上来。再一看金璇的视线，就明白了过来。“厉害吧？”他倒也没摆出什么基操勿六的架势（虽然金璇觉得如果她也能做到，她是一定会这么干的），语调中很有一些自豪。
金璇当然不能昧着良心说这不厉害。于是连连点头。
王杰希于是又笑了一下。
虽然时间还早，又是周末，但胡同显然已经醒了。金璇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油条的香气，混着公共厕所飘来的淡淡的味道。
‘不会就在这吧？’金璇的脸有点白了。总不能——李亦辉其实好的是这一口？要不然完全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高铁回b市吃油条！
但幸好不是。王杰希熟门熟路地带着金璇又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停在了一家店的门口。
店很小，招牌已经旧的褪了色，还糊着油烟，看起来就和墙根下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差不多。金璇费劲辨认了一会儿，总算放弃了，不再试图认出招牌上写的是什么，改去关心门口支着的油锅。倒也不是爱看手工美食的制作过程，只是这锅里金黄油亮、滋啦作响的油饼看起来是真挺馋人的——
‘肯定好吃。金璇只看了一眼饼上的细泡就得出了结论。
这个时候王杰希已经点单完毕。甚至还问了她一嘴豆腐脑要甜的要咸的。那当然是要咸的啊，这能有什么疑问吗？王杰希倒是真点了一碗豆汁。
破案了，李亦辉大概真是回来喝豆汁的。三零一杨队不用痛心疾首了，事实证明，并不是三零一乃至整个t市的早餐都不好吃，而是确实很难满足某些选手的某些个性化需求。
“面茶喝吗？”王杰希当然不知道金璇又在想李亦辉——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那一嘴的。他只是问道，“这儿的麻酱是自己磨的。”
“好啊。”金璇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面茶，那是什么？”
“一会儿教你。”王杰希一边说，一边在墙角找到了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抽了张纸巾意思意思擦了一下。
两个人于是坐下，早餐也是陆续上桌。豆腐脑是常见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的也没什么不同。两碗灰黄色的面茶，淋着深棕色的芝麻酱。油饼有两个，炸的酥脆金黄。
‘泡在豆腐脑里味道应该不错。’金璇下意识地想道。‘或者，泡在面茶里？一会儿可以都试试。’
她选择性无视了桌上的另一碗灰绿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不可能把油饼泡进去的。油饼会死不瞑目的！
王杰希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于是他把那碗往自己的面前挪了挪，“豆汁。”他介绍道，“这个我喝。你喝豆腐脑就行。”
金璇点点头，拿起勺，在豆腐脑里搅了搅。卤汁确实是浓稠，甚至浓的发黑，配上黄花木耳，越发衬得
“尝尝油饼。”王杰希尽职尽责地做着美食导游，“可以泡在卤里吃。”
他不说金璇其实也要试试这么干的。但他这么说了——
“你们也这么吃？”金璇问他。她还以为自己看到油饼就想把它摁在豆腐脑里的行为是秦人血脉觉醒了呢。
王杰希轻笑一声，“说明我们对食物的审美是很类似的。”然后，在金璇反应过来说些什么之前，先端起了面茶碗。
“这个得沿着碗边转着圈喝。”他介绍道，“不能拿勺搅。一搅就泄了。”
金璇于是看着他示范。他低下头去，嘴唇贴着碗沿，手腕轻轻一转，果然是转着圈吸。芝麻酱和面茶均匀地进到他的嘴里。
看着他低下头的侧脸，金璇的心中又是一动。但随即强行提醒自己清醒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一口。芝麻酱的香和面茶的香气混在一起，咸津津的。确实不错，一口下去，汗都出来了。
于是她放下碗，准备抽张纸擦汗。
但王杰希却更快一步，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拿着纸在她的嘴角擦了一下。
甚至手指也在她的脸颊上轻触了一下。
金璇的心微微跳了一下。即使已经想好了要冷处理，至少等世邀赛结束再说。即使确实是嘴角沾了芝麻酱，勉强算是事出有因，餐巾纸可以证明。
但这动作好像也有点——
“王杰希。”她突然开口。
“嗯？”王杰希抬眼看她。不知怎么，金璇居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好以整暇的意味。
于是金璇感觉自己不定期返场的叛逆期又要到了。总之，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再这么顺着他的节奏来。于是，她终于是问了出来。她问，“这算怎么回事？”
王杰希放下了手中的纸巾，“什么怎么回事？”
这会儿早餐店里人声鼎沸。老板在吆喝着送餐。有人在催收桌子。背后那桌的老头正跟朋友数落着他相亲又没成的儿子。整个店里，好像只有这个角落里是平静的。
当然，平静也是一时的。
因为金璇不想要这种伪装出来的平静了。
“就你刚才的动作。”金璇轻声问他，“一般是什么关系的人做的？”
王杰希没立即回答。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合了一下，仿佛在回味似的；然后又看了看金璇，突然笑了，“你觉得是什么关系？”他反问。
金璇哼笑一声，“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她说，“我就是不知道啊。说朋友吧，好像过了点。说是”
她停住了。
“说是？”王杰希追问。
金璇盯着他看了两秒，“说是情侣吧，”她舀了勺豆腐脑塞进嘴里，满意地看到他屏气凝神盯着她的表情。
“也没人通知我啊。”她笑道。
王杰希维持着盯着她的动作维持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那现在通知。”他说，“来得及吗？”
金璇吞咽豆腐脑的动作僵住了。她抬头看向王杰希。眼睛瞪得有点圆。
于是王杰希一下子就笑了。笑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实在是不太庄重。于是，他又抬起头来，迎着她的目光，“璇璇，我喜欢你。我在追你。”
“谁谁许你叫我小名了？”金璇被吓了一跳，慌忙把嘴里的豆腐脑吞了下去。感觉自己的喉咙还有点干。
“是你的小名吗？”王杰希低头笑了笑，然后又抬起头来，笑问，“真的吗？张新杰能叫，我不能吗？”
“当当然不能了。”金璇干巴巴地说道，“我和新杰是什么关系！我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那他有点耍流氓了。”王杰希中肯地评价道。然后，赶在金璇开口之前，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很有暗示意味地在她的手心勾了一下。
“张新杰，也能这样牵你的手吗？你也不生气吗？”他问。
“谁说我不生气了！”
王杰希露出了一副‘所以啊’的表情。他有些过分理所当然了，所以金璇忍不住强调了一句，“我说你现在这样我也生气的！”
“真的吗？”他又摩挲了一下她的手。金璇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的动作非常暧昧。但还真没有什么控制性的举动。比如，她如果现在要把手抽回来，完全是轻轻松松。
但显然她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马上的世邀赛。闹得太僵了不好看。’她这样想着，为自己没有被控却抱头承伤的行为找着借口。但其实自己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要不然昨天她就开口了。根本轮不到王杰希当众胡说八道！
等会儿，昨天我为什么不开口呢？金璇突然想道。但实在想不明白当时是怎么回事了，所以她很是怀疑了一会儿人生。她怀疑人生的时间实在是很长，长到王杰希都已经打定主意要攥紧她的手不让她甩开了。终于，她开口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杰希又笑了。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笑。“我也不知道。”他说，“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不早说？”
“没必要。做比说更重要。”
“那为什么现在又说？”
“因为你问了。你问，我就答。”
他一五一十地回答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但是，想也知道——王杰希？老实？开什么玩笑？
金璇于是意识到她又看着他的侧脸入神了。于是赶紧移开视线。“所以，”她强作镇定，“这顿早饭，也算是你战术的一部分？”
“算。”王杰希点头。
“那之前的那些呢？”
“都算。从我想明白开始，都是。”王杰希把玩着她的手指，突然牵了起来，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王！”金璇刚要张口，就又被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在嘴边。
“嘘，小点声。”他说。“好多人呢。”他很有暗示意味地说道。
金璇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这让王杰希感觉他几乎触摸到了她的呼吸。但这当然是错觉。因为金璇紧接着就开口了。
“行。”她说，“我收到了。”
王杰希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金璇挑眉，“什么然后？”
“收到之后，”王杰希又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有什么反馈吗？”他眼眸微沉，轻声低语。
‘我去！’金璇在心中尖叫。‘不行。勾引，都是勾引！璇璇你要坐怀不乱啊！’一边在心中觉得，微草居然不把自己的队长放出去录‘晚安大小姐’，简直是暴殄天物！这生意头脑简直和陶轩撵走叶修有得一比！
但是，作为职业选手，她的反应当然是很快的。回过神来，就看到王杰希正看着她。
于是她也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反馈啊”她拖长了声音，试图把手抽出来，果然没抽动。但她的心中其实早有预料，于是只是放下勺子，用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王队，你这样不太好吧？”
王杰希握着她的手又握紧了些，“哪里不好？”他问。
“叶神不是都说了吗？”她歪了歪头。模仿的惟妙惟肖——并不是模仿的叶修。而是王杰希昨天自己说这话时的口气，“没谈的，建议先别谈。”
她往前凑了凑，离王杰希的脸更近一些。近到能看到王杰希微微颤动的睫毛。恶趣味一下子兴起，她轻轻对着他的睫毛吹了一口气，果然看到王杰希受惊一般地眨了下眼睛。这才压低声音，轻声说道，“不要明知故犯啊，王~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