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港口。
夏季的咸湿海风,裹挟著鱼腥味和码头的柴油味,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港口旁边的人才市场,人头攒动,堪比菜市场。
“海皇號”游轮的招聘摊位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
这里是整个招聘会最热门的地方。
周围挤著的,要么是穿著笔挺西装、头髮抹著髮胶的年轻男人,要么是妆容精致、身姿窈窕的漂亮姑娘。
他们手里拿著的简歷,一个比一个厚,封面不是烫金就是彩印。
应聘的职位,也都是“高级客户经理”“私人管家”“王牌荷官”之类听起来就高大上的。
毕竟,海皇號,那是传说中漂浮在东海上的销金窟,是只有顶级富豪和权贵才有资格登上的海上宫殿。
在这群“精英”中间,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和沙滩裤,脚踩一双人字拖的年轻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化名“张伟”的张阳。
轮到他时,他慢悠悠地挤到摊位前,將一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了桌子上。
负责招聘的,是一个体型富態、脸上粉底厚得像刷墙的中年女人。
她胸口掛著个牌子,写著“后勤主管-王姐”。
王姐正用一把小扇子扇著风,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拿起那张纸。
一看之下,她扇风的动作停了。
那张a4纸上,没有学歷,没有工作经验,没有联繫方式。
只有用原子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六个大字。
“张伟,男,活的。”
王姐的眼角抽了抽,脸上的肥肉跟著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画著粗眼线的眼睛,死死瞪著张阳。
“你,是来搞笑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张阳像是没看见周围鄙夷的目光,他找了把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还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掏了掏耳朵。
“不是啊,我来应聘。”
“应聘?”王姐气得笑了起来,手里的扇子指著那张纸,“就凭这个?你知道我们海皇號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隨便一个服务生,都要求本科以上学歷,精通三国语言!”
“你这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有的,也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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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那你们招不招厨子?”张阳吹了吹指甲,隨口问道。
“厨子?”王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我们后厨的帮厨,都得有新东方毕业证。你有吗?”
“证没有。”张阳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我刀工还行。”
“能把蚊子腿剔肉,切成刺身,你信不信?”
“神经病!”王姐彻底失去了耐心,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张阳身上。
“保安!保安!把这个来捣乱的给我轰出去!”
张阳没动,甚至没看那团废纸。
他只是隨手拿起了桌上用来切水果的刀子。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不锈钢水果刀。
但在他手里,却仿佛活了过来。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
水果刀在他指尖高速旋转,快得只剩下一团银色的残影。
那光影如同一朵绽放的莲花,又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
王姐刚站起来的身体,僵住了。
她眼花繚乱,只觉得那片刀光晃得她眼睛疼。
周围的嗤笑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就在这时,一个暴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让开!都他妈让开!”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体型壮硕如熊的白人光头,推开人群,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却掩盖不住满身的暴戾之气。
“王!我的土豆!谁来削我的土豆!”
光头厨师走到摊位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生硬的中文咆哮著。
“那个该死的杰克,吃坏了肚子!现在后厨一千斤土豆没人削!你想让今晚的贵宾没有炸鱼薯条吃吗!”
王姐看到这个光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这人是海皇號的行政总厨路易斯,脾气比他的厨艺还出名,连船长都让他三分。
“路易斯先生,您別急,我马上就”
她话没说完,路易斯的目光,就被张阳手里的那团刀光吸引了。
张阳此时已经停下了动作,正拿著那把水果刀,不紧不慢地削著自己的指甲。
路易斯眼睛一亮。
他不管张阳穿得有多破烂,也不管那张“活的”简歷有多离谱。
他指著张阳,对王姐吼道。
“就他了!”
“什么?”王姐愣住了。
“我说,就他了!”路易斯一把抓过张阳,像是拎一个小鸡仔,“他会用刀,很好!我的厨房,现在,立刻,就需要一个会用刀的!”
他根本不给王姐反驳的机会,拖著张阳就往码头方向走。
“等等!路易斯先生,他的手续还没办”王姐在后面追著喊。
“办个屁!”路易斯头也不回,“他只要会削土豆就行!今天削不完,我就把他扔下海餵鱼!”
王姐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咬了咬牙,从摊位底下拿出一套满是油污、散发著餿味的杂工服,快步追了上去。
“喂!穿上!”
她把衣服嫌恶地扔给张阳,像是扔什么垃圾。
张阳接住衣服,抖了抖,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王姐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警告他。
“小子,算你运气好。”
“不过我警告你,上了船,给我老实点!”
“这艘船上,隨便一个客人,身家都够买你一百条命!你最好把眼睛闭上,嘴巴缝上,安安静静当你的土豆去皮工!”
“否则,不用路易斯先生动手,我就先把你丟进海里。”
张阳没说话,只是拎著那套脏衣服,目光望向了远处。
海面上,一艘巨大得如同山峦般的白色游轮,正静静地停泊著。
它通体雪白,线条流畅,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宫殿。
寻常人看到这艘船,只会感到震撼与自身的渺小。
但张阳嘴角微扬,带著几分玩味
在他的感知中,那艘船上,至少有三股不弱於战王的气息。
还有十几道宗师级的气息,隱藏在各个角落。
看来,这趟东海之行,比他想像的还要有趣。
海皇號,地下三层,后厨。
这里与楼上金碧辉煌的大厅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中瀰漫著高温、蒸汽和各种食物混合的油腻味道。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厨师们的叫骂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
张阳刚换上那身散发著“独特风味”的工服,就被路易斯一脚踹到了一个角落。
在他面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
一座由无数个黄澄澄的土豆堆成的小山。
起码有上千斤。
路易斯指著那堆土豆,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和一个生了锈的削皮刀。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小子。”
“天黑之前,把这些,全部削完。”
“削不完,”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我就把你绑上石头,从这里,扔下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阳,转身投入到繁忙的备餐工作中。
整个后厨,没有人多看张阳一眼。
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倒霉蛋,今天的下场,要么是累死,要么就是被扔下海餵鱼。
张阳看著眼前那堆几乎能把他埋起来的土豆山,又看了看手里那把钝得能当锤子用的削皮刀。
他没说话,只是找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黑框眼镜,慢悠悠地戴上。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懒散的街溜子,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点木訥的技术工。
他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
“十二年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被厨房的嘈杂声所淹没。
“这东海的土豆,味道好像也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