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胖子的话(1 / 1)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风站在建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等红灯。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脏棉絮堆在天上。他眼眶发青,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画面:殡仪馆、湿透的男人、小木马、还有那个苍老的声音。

“第一笔债”

债?什么债?他一个送外卖的,能欠谁债?欠平台的押金倒是真的,五百块,下个月该续了。

绿灯亮。他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今天接的第一单是送到“老王修车铺”,就在建设路54号——离昨晚那个路口不到两百米。

取餐,送餐。到修车铺时卷帘门刚拉开一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撅着屁股往外搬轮胎。

“王师傅,您的外卖。”秦风停车。

男人回过头,圆脸,秃顶,眼睛小但亮,身上蓝色工装沾满油污——和昨晚那男人穿的款式一样,只是更脏更旧。

不是同一个人。秦风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放那儿吧。”王师傅指了指门口的小板凳,声音粗哑,“钱平台付过了吧?”

“付过了。”

秦风放好外卖准备走,王师傅却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王师傅上下打量他,皱起眉:“小伙子,你脸色怎么跟死人似的?病了?”

“没,就昨晚没睡好。

“不只是没睡好吧?”王师傅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来,“抽一根?缓缓。”

秦风犹豫了一下,接了。王师傅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就站在修车铺门口抽起来。

早高峰的车流在身后呼啸,空气里混着汽油、雨水和香烟的味道。

“干你们这行,不容易。”王师傅吐出口烟,眯着眼看马路,“风里来雨里去,还得看平台脸色。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也这样。”

“您在工地干过?”

“干了二十年。”王师傅弹弹烟灰,“钢筋、水泥、脚手架,啥都干过。后来腰不行了,就开了这个铺子。”

秦风心里动了动:“您在哪个工地干过?”

“多了。城南的‘锦绣家园’,城北的‘阳光水岸’,还有”王师傅顿了顿,“‘锦绣华庭’,那个干得最久,半年。”

锦绣华庭。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个殡仪馆订单的地址,就在锦绣华庭附近。不,不是附近,殡仪馆后面那片新公墓,就是锦绣华庭项目配套建的。

“那项目是不是出过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紧。

王师傅猛地扭头看他,眼神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听听人说的。”秦风移开视线。

王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狠狠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是出过事。一个工友,晚上加班时候从架子上掉下来了,六楼,当场就没了。”

“那工友叫什么?”

“你问这干嘛?”王师傅眉头皱得更紧。

“就好奇。”

沉默。早高峰的车流声、隔壁小卖部的广播声、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混在一起,但修车铺门口这一小片空间像被隔开了,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滋滋声。

“刘建军。”王师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叫刘建军。老刘。”

刘建军。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秦风耳朵里。昨晚殡仪馆订单的收货人就是“刘先生”,那个浑身湿透的工装男人

“您和他熟吗?”秦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一个工棚里睡了半年,你说熟不熟?”王师傅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老刘这人,老实,话少,干活实在。家里有个儿子,那年正读高三,听说成绩不错。出事后,他老婆——哦,也不是原配,是后来找的——拿着赔偿款带孩子回老家了,再没联系。”

秦风感觉内兜里那个小木马突然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儿子”他咽了口唾沫,“他儿子是不是有个木头刻的小马?”

王师傅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死死盯着秦风,小眼睛里全是惊疑:“你你到底是谁?”

“我昨晚送外卖,在殡仪馆捡到的。”秦风把编好的说辞背出来,“一个小木马,巴掌大,刻得挺糙,马背上有很多刻痕。我想可能是哪个逝者的东西,想还回去。”

王师傅的嘴唇开始哆嗦。他往前走了两步,油污的手抓住秦风胳膊,力道大得吓人:“木马在哪儿?给我看看!”

秦风从内兜掏出小木马。

王师傅接过去,手抖得厉害。他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马背上的刻痕,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它真是它”他声音哽咽,“这是老刘刻给他儿子的。他儿子属马,三岁生日时候,老刘用工地捡的废木料刻了这个,孩子喜欢得不行,睡觉都抱着。后来孩子大了,不玩了,老刘就一直带在身上,说是护身符。”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秦风:“出事那天老刘身上就带着它。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掰都掰不开。后来遗体整理时候,木马不见了,我们还以为是掉在工地哪个旮旯了怎么会在殡仪馆?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3号厅,第一排椅子下面。”

王师傅倒抽一口凉气。

“3号厅那是老刘遗体告别的地方。”他喃喃道,“怎么会难道老刘他一直没走?”

这句话让秦风浑身发冷。

“您能带我去见见他家人吗?我想把木马还回去。”他说。

“家人?”王师傅苦笑,“哪还有家人。老婆带着钱跑了,儿子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你要真想还,就去他坟前烧了吧,让他在地下安生。”

他从屋里找了张油腻的纸,写了个地址:“凤凰山公墓,西区七排十九号。去年清明我去过一次,草都半人高了。”

秦风接过纸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用尽力气写的。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王师傅拍拍他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老刘是我朋友,你能想着把他东西送回去,是好事。对了,你叫什么?”

“秦风。”

“秦风”王师傅点点头,转身回店里。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眼神复杂:“小秦,有些事,别钻牛角尖。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得过日子。”

这话像是对秦风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王师傅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修车铺的黑暗里。

他握紧手里的小木马,木头冰凉,但那些刻痕硌着掌心,像在说话。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平台派单提示音:“您有新的早餐订单,请及时处理。”

生活还得继续。

他骑上车,汇入车流。

但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王师傅那句话:

“难道老刘他一直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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