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峰。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暉洒落在层层叠叠的云海之上,给其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边。
李长岁沿著青石小径拾级而上。
不多时,便来到了白清辞那座清幽雅致的洞府门前。
不同於往日的冷清,今日洞府外的禁制光芒流转,显然是开启了禁制。
而在那雕花的石拱门外,一名身著翠绿罗裙的侍女正守在那里,神色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这侍女名为小环,是白家为白清辞配的侍女。
李长岁这几个月来常来请教,早已混了个脸熟。
见李长岁走来,小环连忙上前几步,却並未像往常那样直接侧身引路,而是有些为难地挡在了前面,福了一礼道:
“李师兄,您来了。”
李长岁停下脚步,神色温和:“小环姑娘,我有事寻白师姐,还请通报一声。”
“这”小环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洞府大门,压低声音道:
“李师兄,真是不巧。小姐现在正在见客。”
“见客?”
李长岁微微一怔。
白清辞性子喜静,平日里除了专研符道,甚少与人往来。
哪怕是同为亲传弟子的卢炎等人,若是没有正事,也很难进这洞府的大门。
不知是哪位贵客,竟让她如此郑重其事。
“既然师姐有客,那我改日再来便是。”
李长岁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
嗡——
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紧接著,一道传音符化作流光,穿透了层层禁制,轻飘飘地飞出,悬停在了李长岁与小环之间。
符籙轻颤,里面传出白清辞柔和的声音:
“是长岁师弟吗?无妨,进来吧。”
小环闻言,连忙退到一旁,恭敬道:“既然小姐发话了,李师兄请。”
李长岁对著那即將燃尽的传音符拱了拱手:“多谢师姐。”
隨后,他迈步踏入洞府。
穿过曲折幽静的迴廊,绕过一片灵气氤氳的花圃,李长岁来到了洞府后方的一处临崖水榭。
这里视野开阔,从栏杆处望去,正好能看到远处翻涌的云海与即將落下的夕阳。
水榭之中,並无他人。
只有两道倩影。
白清辞正端坐於石桌旁,她今日並未穿平日里那身素净的制式法袍,而是一袭胜雪的白裙,髮髻轻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股温婉如莲的出尘气质。
而在她身侧,临崖的栏杆旁,还站著另一名女子。
那女子背对著入口,身形高挑。
她穿著一袭如冰雪般的淡蓝色长裙,裙摆与袖口处却绣著繁复的金线云纹,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李长岁脚步微顿。
好冷的气息!
在他的【先天胎息】感应中,这女子周身的灵气就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寒冰利剑,锋芒毕露,哪怕只是静静站著,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出了一层薄霜。
而那张脸
李长岁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两人容貌竟有八九分相似,同样的美貌动人,只是气质却有著天壤之別。
如果说白清辞是春日里温润柔和的清风,那这女子便是冬日里凛冽刺骨的飞雪。
那女子那一双美眸,冷若冰霜,此刻正毫无波澜地打量著李长岁,带著一种上位者审视螻蚁般的淡漠。
“师弟,你来了。”
白清辞站起身,打破了这稍显凝滯的气氛。
她走到那冷冽女子身边,对著李长岁介绍道:
“师弟,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我的亲妹妹,白清芙。”
白清芙。
听到这个名字,李长岁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深居简出,但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家双姝之一,真正的天之骄女,年仅十八便是练气九层巔峰,与那何义並称为白虹宗这一代最有希望筑基的两大种子!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见到了真人。
李长岁连忙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符堂记名弟子李长岁,见过白师姐。”
白清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目光在李长岁那身上一扫而过,便是移开。
白清辞似乎早已习惯了妹妹的性子,並未在意,而是拉著白清芙的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推崇地介绍道:
“清芙,你莫要看长岁师弟只是记名弟子。他在符道上的天赋,不比我差。”
“这段时日,我与他在符道上多有探討。许多困扰我许久的难题,往往也是因他的一句点拨而豁然开朗。就连我的符道造诣,这段时间也因此精进了不少。”
白清辞这番话,可以说是给足了李长岁面子,甚至有些自谦得过了头。
然而,白清芙那双冷淡的眸子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她知道符堂的情况。
符堂有四位真传弟子,眼前这人显然不在其列。
一个连真传都混不上的记名弟子,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姐姐自幼便心软良善,总是喜欢提携后进,这些夸大其词的话,多半是为了给这人在自己面前抬一抬身价罢了。
白清芙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她將手从白清辞手中抽出,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
“姐,既然你有客,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李长岁一眼,径直走向崖边。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如霜雪般的白光从她袖中飞出,瞬间化作一柄清亮的飞剑悬於足下。
白清芙身形轻盈一跃,踏上飞剑。
“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惊鸿,瞬间撕裂云海,激射而去。
那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只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色气痕。
呼——
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吹得水榭中的纱帘猎猎作响。
“好快的速度”
李长岁眯著眼,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白光,心中暗暗心惊。
这就是筑基种子的实力吗?
无论是那飞剑法器的品阶,还是这驾驭遁光的速度,都远非寻常练气后期修士可比。
哪怕是之前遇到的那个练气后期的体修,在这等速度面前,恐怕也只有吃灰的份。
若是自己对上她
李长岁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除了提前用大量【庚金剑雷符】进行轰炸,否则没有胜算。
水榭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白清辞看著妹妹离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转过身对李长岁歉意道:
“让你见笑了。清芙她自幼便是这般性子,冷冷清清的,对谁都一样,並非是有意针对你,你別介意。”
“师姐言重了,白师姐天资卓绝,心向大道,自有些傲气。”
李长岁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哪怕这个丫头片子比他强。 只是
李长岁看著面前的白清辞。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的侧脸上,虽然她在笑,但那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甚至连那平日里温婉明亮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这和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位从容淡雅的白师姐,大相逕庭。
联想到刚才白清芙的出现,以及一些外传闻
李长岁心头微微一动。
白虹宗这一代,竟然出了两名筑基种子。
往常为了保证成功率和资源的集中,宗门往往只会倾力培养一人。
毕竟筑基丹太过珍贵,哪怕是白虹宗这等大宗,至少每隔十年才能开炉炼製一两颗。
何义与白清芙,两人之间必有一爭。
而那何义李长岁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可没忘记当日何森亲口说的,何义是他的亲弟弟。
那筑基种子何义便是何森最大的依仗。
若是其筑基成功,成了宗门握有实权的人物,到时候,自己这个曾经被何森视为眼中钉的小人物,恐怕也没好日子过。
相反,若是白清芙筑基成功,以自己和白清辞的关係,怎么也算是有了一座靠山。
想到这里,李长岁看著白清辞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原本准备掏出【金身符】请教的话又咽了回去。
“师姐似乎有心事?”李长岁主动开口,语气关切:“若是不嫌弃师弟言微,或许可以说说,哪怕不能解忧,也能排解一二。”
白清辞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著李长岁。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师弟向来是守拙慎独,除了符道和修炼,对其他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活脱脱一个苦修之士。
今日竟会主动关心起她的私事来?
或许是这几个月来的符道交流让她对李长岁產生了一种亦师亦友的信任,又或许是心中的压力確实积攒了太久,无人可诉。
看著李长岁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白清辞心头一软,那股紧绷的防线悄然鬆动。
“还是为了清芙的事”白清辞苦笑一声,示意李长岁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灵茶,这才幽幽道:
“师弟既然身在符堂,想必也听说了何义与清芙並称筑基种子的事。”
李长岁点了点头。
“宗门因为特殊渠道的关係,往往十年便会有一颗筑基丹。”白清辞声音有些低沉。
十年一颗筑基丹!李长岁心头一动。
“何义有赵家支持,势在必得。而清芙”白清辞道:
“其实论资质,清芙不仅年龄更低,更早已练气九层,比何义要强上一线。
“但上一代筑基种子,也是出自我们白家。那位族叔耗费了一颗筑基丹,最后却筑基失败。
“这件事成了宗门內其他派系攻击白家的藉口。赵家以此为由,认为这枚筑基丹不该用在白家身上。”
何义竟然获得了赵家支持李长岁静静听著,愈发觉得事情不妙。
“那最后是如何决定的?”李长岁问道。
“妥协。”
白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崖外那如血的残阳:
“老祖出面,强行压下了非议,但也做出了让步。
“一年后,宗门將开启『升龙台』。
“何义与清芙,將在台上一决胜负。胜者,得筑基丹;败者便只能自行寻找机缘了。”
自行寻找机缘,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断了筑基的希望。
没有筑基丹护持,强行衝击筑基期,九死一生;而哪怕就算晚十年后,获得筑基丹筑基,意味著不再巔峰状態,筑基成功率锐减。
李长岁眉头微皱。
一年后
一场定胜负。
这不仅是两个人的命运,也是两个家族的博弈,更是关乎他李长岁未来安危的关键一战。
一年时间李长岁沉吟片刻,试探著问道:
“白师姐,那何义底蕴稍逊,才练气八层。以令妹的天资与实力,应当不会输吧?”
这句话,问得有些急切,甚至透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他是真的担心白清芙输掉。
若是白清芙输了,何义上位,那何森那条疯狗有了靠山,绝对会第一时间转过头来咬他。
然而,这番话落在白清辞耳中,却变了些许味道。
白清辞转过头,看著李长岁那双紧盯著自己的眼睛,里面有著关切与紧张。
平日里那个对万事万物都云淡风轻的师弟,竟然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清芙如此上心?
甚至是担忧?
白清辞怔了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刚才李长岁目送清芙离去时的专注眼神。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泛起。
有些酸涩,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原本到了嘴边的关於何义手段的分析被咽了回去。
鬼使神差般,白清辞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打趣与揶揄:
“怎么?师弟这才见了清芙一面,便这般关心她的输贏?”
她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著李长岁:
“莫不是喜欢上我那妹妹了?”
“咳——”
李长岁正端起茶杯掩饰情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看著白清辞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师姐说笑了。”李长岁连忙放下茶杯,哭笑不得道:
“我与令妹今日不过初见,何来喜欢一说?我只是只是觉得令妹天赋更高,更適合那筑基丹罢。”
这个解释显得有些苍白。
白清辞看著他有些慌乱的模样,心中的那一丝酸涩消散,反而因为自己刚才那句略显失態的调侃而变得有些尷尬。
她今日这是怎么了?
竟然会跟师弟开这种玩笑,还带著一股子小女儿家的醋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清辞的耳根瞬间红了。
她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落日,只是手指却下意识的紧了紧。
“是是师姐失言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水榭之中,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纱帘的沙沙声。
昏黄的夕阳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却又隔著一张石桌的距离。
气氛变得微妙而尷尬。
李长岁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那张极品【金身符】,此刻却怎么也拿不出手了。
在这种氛围下,若是再掏出一张符籙来谈什么非洲人道,只会让气氛更加尷尬。
“那个”李长岁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对著白清辞拱手一礼:
“天色已晚,师姐既然还有心事,师弟便不便多扰了。改日再来向师姐请教。”
白清辞也连忙站起身,並未挽留,只是低著头道:“好师弟慢走。”
李长岁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出了水榭。
直到走出了洞府,被山风一吹,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洞府大门,李长岁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一年后的升龙台”
李长岁收敛心神,眸光幽深。
“看来,我得做两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