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萨尔滸(1 / 1)

李承业送上的,正是一件紫花布面甲。

罗岱一见,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他轻轻抚摸著这布甲的表面,又用手指敲了敲钵胄的帽缨。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罗岱讚嘆著,“比起工部老爷们造出来,糊弄边军的那些破烂货强多了。”

忽然他又神色暗淡起来“要是当年杜太师有这么一副好盔,也不至於被东虏给一箭射死。”

罗岱说的杜太师,李承业知道是谁。

杜松。

榆林卫世袭的武职出身,刚入边军就因为打仗脸黑手狠,被蒙古人叫“杜黑子”,再后来因为这人胆贼大,作战极其生猛,又被蒙古人叫“红狼山”,打到最后,蒙古人求爷爷告奶奶就盼他別来草原,但没用,他还是我行我素,后经百余战,无一败绩。

蒙古人被打得没办法了,听说明朝武官最大的官是太师,便敬畏地称他杜太师。

这位杜太师在绥德镇当总兵时,整个陕北边墙內外都是静的。

直到今天,草原上的蒙古人赌咒发誓,最毒的一句还是“出门撞见杜太师”。

但就是这么猛的人死在了萨尔滸,死因是被东虏的一支箭射穿了头盔。

收好这套紫花布面甲,罗岱看向李承业。

“承业兄弟,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不知是有何事?”

罗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对方还送自己这么好的甲冑,一定是別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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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罗岱已经下了决定不管李承业接下来说什么,这副甲冑他是不会还回去的。

李承业也不隱藏,便直接说了:“罗大哥,吾等既然已举事,早晚要和官军对上的,自当训练队伍。

可我手下虽有几位兄弟是边军出身,懂些小队廝杀的章法,可没操练过大队人马。

听闻罗大哥这里,边军出身的俊杰不少,能否派遣一二,帮忙训练一下部眾。”

听了李承业这个要求,罗岱心里放鬆了下来,原来只是帮忙训练下人马,这倒也简单,只是他也知道不能轻易答应,免得被人看轻。

於是罗岱故作犹豫,停顿了下开口:“承业兄弟,果然是有大志向的,只是我部也是新卒多,也正缺军官训练,这”

李承业看他语气並不坚决,便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但他也不揭破,只是语气愈加诚恳:“罗大哥说的是,各队现在都是新卒多,都缺训练,我也知我这般求人行为是夺人所爱。

无论送何等礼物都不能表明心意。

只是前日破城时,除了今天这件紫花布甲外,还有些靛蓝布面甲,我愿再送十副布面甲,助罗大哥早日成军。”

十副靛蓝布面甲!

罗岱闻之大喜,这价码已经比他预期的要高了。

当即,他当即痛快答应下来。

隨后他便招手,把自己的副手刘业叫过来,对著李承业介绍。

“这是我的队副刘业,字刚甫,他可是世袭百户出身,军中诸般操典、阵型、號令无一不精。

让他去你那帮衬些时日,保准给你练出个模样来。”

听了这话,李承业仔细打量起这位罗岱的队副来。

这位刘队肩宽蜂腰,臂长有力,年岁二十出头,跟自己相仿,皮肤有风吹日晒的痕跡,但眉眼之间能看出过去些清朗的底子来。

跟罗岱说的世代卫所百户的出身,倒有几分相符。

只是他有点不解,正经的卫所军官怎么也来投贼了。

许是看出了李承业的疑惑,这位刘队副抱拳苦笑:

“把总,抬举了。什么世袭百户,现在不过是个破落军户罢了。”

接著通过他的敘说,李承业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刘业確实是延安卫的百户家出身,但是到他这一代败落了。

而败落的原因是萨尔滸之战。

大明开国时的卫所制到了天启年间早就腐朽地不成样子了,额定一卫用兵时需满员5600人,但真到用兵之时能有四分之一就不错了,且里面还多老弱病残。

刘业所在的延安卫也是这样,卫所的军田早就被各级军官侵占,军户都变成军官家的佃户。

刘业祖上为他家挣了份百户的世职,到他父亲这代,算上占的田地和职田,差不多有五百亩田地。

有这五百亩田地,刘业少年时代过得是正经大明良家子的生活,不用为衣食发愁,就一门心思读书练武,就想著长大了怎么报效朝廷,光照门楣。

可萨尔滸之战来了,朝廷徵调四方精锐,去辽东剿灭女真韃子。

刘业的父亲是卫所百户,大明养他们一辈子,就是用在这一时。

他爹领著他这个百户所里还剩的七八名汉子,跟著自家千户大人去了辽东。

然后就没回来。

出战前刘业知道兵凶战危,但想著自家父亲这些卫所兵也就是协助押送粮草,不用跟女真韃子面对面白刃战,应该没事。

可萨尔滸之战,大明集天下精锐的十二万大军竟然全灭,杜松、刘綎等名將尽歿。

大明与后金攻守易势,自此后数年努尔哈赤带八旗女真进占了整个辽东。

得知父亲阵亡的消息,刘业发誓將来要杀光女真韃子为父报仇。

但是还没等刘业报仇,紧接著的就是生存危机。

萨尔滸之战是万历四十七年,那年刘业才14岁。

大明初年武职承袭是男子十八岁,成化之后放宽到了十五岁。

没了百户的官职,刘业家一下子就垮了,先是占的田地被卫所其他军官拿走了,就剩七十亩百户职田,

因为他爹是阵亡,朝廷按照恩养条例,要给“优给”,也就是按他爹原先俸禄给予抚恤,一直到刘业成年。

可卫所的俸禄早就欠发了多年,各级军官就靠土地的营收活著。

於指挥使大人做主,给他留了这七十亩土地。

原本刘业想著再过一年,自己就十五岁了,就能够承袭百户的武职,拿回土地。

可等他到了十五岁,要去承袭武职时,延安卫的指挥僉事王绩宗表示:想要承袭百户武职需要二百两银子。

这二百两银子的名目叫“袭职买閒银”,凡是武官子弟想要承袭父辈职位,都要按照官位高低出这“袭职买閒银”。

当年辽东的李成梁就因为没有这笔银子在北京蹉跎了多年。

二百两银子,在延安府是70亩土地二十年的收成,而且这二十年还得风调雨顺,旱涝不生。

刘业就是把全部家当卖了也拿不出来这笔银子。 他没招,就提著坛他爹酿下的高粱烧,去了隔壁父亲交好的百户家里,求了封荐书到了延绥镇。

刘业当时就想著凭自己这身从小练就的本事,难道不能跟祖上一样再博他一个功名?

结果还真不能。

他在延绥镇呆了四年,不说立功授勋,就连活著都艰难。

除了在延绥的第一年刘业见过军餉,然后一直没著落了。

逼得他没招,主动申请去长城外巡边,就想能不能遇到个落单的套虏。

拿他人头换赏银。

这样日子也算结结巴巴过下去了,就是那二百两的银子,看著遥遥无期。

但到了天启四年后,辽东屡次告急,朝廷把钱粮都紧著关寧军用,延绥镇的將士就成了后娘养的。

人头的赏银也兑现的不及时了。

一天晌午吃饭,菜淡而无味,不知谁说了句朝廷把盐钱都给剋扣了,军士们忍不下去了,鼓譟起来闹餉。

军士们一路闹进了榆林城里,扬言要把城里的钟楼给拆了泄愤。

要是別的建筑也就罢了,可这钟楼又叫凯歌楼,是当年正德皇帝出塞巡边,在此检阅三军时建的。

这钟楼要拆了,榆林城里的大小官佐没一个有好下场。

当时延绥巡抚岳和声,咬紧了牙关,拿出了七千两朝廷买战马的银子,交给延绥总兵杜文焕,让他出面安抚军士。

当时军士里拖欠军餉最少的也有两年,按照边军战兵一月9钱银子算,至少也得是21两。

这七千两银子根本不够发的。

但杜文焕的叔叔是杜松,父亲是杜桐,两代三人都是歷任延绥总兵,面子广,威望高。

最后军士一人发了二两,回了营。

闹餉事件传到北京,引来朝廷申斥,当年十月巡抚岳和声就死在了任上。

上头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士兵回营了,就要拿刘业这些在闹餉中被推出来的中级军官,来杀一儆百。

也就是那时,刘业和罗岱出了延绥,做了逃兵。

后来刘业在延安卫躲了半年,直到延绥镇的海捕文书发到了那,不得已再次逃亡。

听到王二造反,便想来碰碰运气,遇上了罗岱,做了他的队副。

听了刘业的人生经歷,李承业不得不感慨大明真的要完,把一个良家子逼成了反贼。

刘业这样的遭遇在边军中绝非孤例。

从罗岱手上收穫到刘业这么一个受过大明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李承业心中著实欣喜。

不过在回北城墙营地路上的一番交谈,让李承业感觉刘业,虽然现在对大明失望透顶,但仍想著光宗耀祖。

回到营地,还没等李承业安置好刘业,秦爷就找上了门。

“承业,烈酒找好了,不过你说的法子真管用吗?”

闻听此言,李承业顿时面露喜色。

早前在破城时,见到满地的伤员,李承业就琢磨著救治他们的方法。

刚进城,他就带人劫了城里的大夫,让他来给伤员治伤。

可这大夫擅长的是內科,他看了伤势后,除了金创药算是对症外,另外就是开了些活血化瘀,疗补五臟的方子。

从这方面,这城里大夫还比不上秦爷。

秦爷处理伤口时,还会用清水洗净伤口,仔细去除掉伤口沾染的尘埃碎草之类的杂物,保证包扎时伤口的洁净,连用的棉布也可能是乾净的。

李承业问秦爷他为啥知道这么整,秦爷答得也很乾脆。

这牲口顶角划破了皮,折断了腿,他也是这么整的,纯粹是乾的多了。

这么看来,秦爷不只是个兽医,还是个经验丰富的“蒙古大夫”。

李承业对秦爷说烈酒清创后可杀毒,秦爷也认同可以试一试。

只不过和李承业的认知来自那份后世记忆不同,秦爷是早年就听说过“烈酒可杀阴毒”,可怎么用他不知道。

李承业將秦爷找来的烈酒,往一个浅口小白瓷盘里倒了一些。

然后用火摺子点了上去,淡蓝色的小火苗生起来。

周遭围观的人都惊呼好烈的酒,真是烧酒。

蓝色火焰在白瓷盘里“嘶嘶”地燃烧了一会,生出阵白雾,熄灭了。

李承业用手指捻了了盘底,有水渍,酒味很淡了。

按照那份记忆里的说法,纯酒精燃烧后会生成少量水,但现在这瓷盘里剩的水有刚才倒入的酒量的三分之一。

这可算不上是少量。

不过仓促之下,能找到这样的烈酒也不错了。

“秦爷,这是什么酒?”

“这可是凤翔府的柳林酒,一口下肚烧三番。咱陕北可没比这更烈的酒了,咋样?”

“能用,不过最好还是要更烈的酒。”

“那可不好找了。”

看著秦爷正琢磨的样子,李承业提醒他“秦爷,这酒能用,就用这酒给伤员一天擦一次伤口,同时把包扎的棉布条也换成煮沸后的新棉布。”

秦爷这时也回过神来,“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感觉这起码比用水洗的好。”

隨后秦爷带著几个打下手的后生去了伤员的住所,开始给他们换药。

李承业有些歉意地对在旁一直看著的刘业说“让刘兄弟久等了。”

刘业倒是不以为烦,反而对李承业说:“李队將,若在延绥有你这么关心伤员的上官,也不会有那么多因为小伤就送命的兄弟了。”

“那时我们受了伤也就是往伤口上撒把草木灰,或者敷上醋布,好不好只能看命硬不硬了。”

见到刘业如此態度,李承业对他更为满意了。

城墙下空地,杨崇望正带一队人在练鸳鸯阵,长枪在前,刀盾手居中,弓手在后。

操练的全员都顶盔摜甲,看著极其英武。

李承业带刘业过去观看,刘业看了一会,眉头开始皱起。

他对著李承业认真地说:“若是对付县衙巡检、卫所,这阵势是够了,可若是用来对付边军,那就是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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