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李承业等人就一边护卫著后营粮草,一边行军训练,几日下来,起码行走之间,能排成队列。
按照杨崇望的说法,这刚刚是个开头。
不过李承业倒感觉还好,毕竟一周之前,这些人还是些躺在家里等死的农夫,现在能拿起兵器走成行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按照他的观察,王二那些所谓的老营骨干,大部分还不如他们这帮人。
他们行走之间极其散漫,毫无章法,就跟那份记忆里被称为“精神小伙”的存在一样,看著威风,实则懵懂。
徐有禄也过来看了一次,让他们傍晚操练时少点声响,別造成营中流民骚乱,让李承业有些无语。
倒是有个叫罗岱的老营哨长过来看了几次,夸了两句。
这罗岱是绥德镇的把总,因为討餉杀了自家上官,不得已逃亡家乡米脂,后来官府通缉令到了米脂,他再次逃亡。
后来听说王二起事放粮便投了他。
罗岱的那个哨也是王二军中少数几个行军之时能排成队列的存在。
之前也是他建议王二,要正金鼓,明旗帜,起床吹喇叭。
自李承业遇到王二开始,已有六天,这六日里,走了百余里。
这路上盘踞了不少土匪流贼,但一见王二这大军压境的架势不是跑就是归降,就跟那日李承业一样。
王二的部队来者不拒,不断扩编,光后营的编制已经排到第六哨,沿途还不断有流民加入这支庞大的队伍。
从山间出来,渡过淌泥河时,看著汹涌的人群。
李承业估计,现在整个队伍得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其中7成以上都是老弱妇孺。
这些人每天也就一碗清粥吊著命,每天早上都有大批的人醒不过来,但是每每经过一地,又有很多人加入。
通过和这些人的交谈,李承业对陕北这次旱灾波及有多广,才有了粗略的认识。
北自肤施、安塞、洛川起整个延安府,榆林卫一直到西安府北部的韩城三十余县府全部大旱,处处饥荒,百姓若不想饿死,便只能为贼。
这日行到哭泉铺时,王二下令扎营。
之所以叫哭泉这地名,是因为当地有个叫哭泉的泉眼。
传说孟姜女寻夫至此,焦渴大哭,地涌清泉,这齣来的清泉就叫哭泉。
铺,是小型驛站的意思。
哭泉铺,这处驛铺正卡在白水入宜君的节点上,且南通金锁关,驛铺內还建有烽燧台。
当探路的先锋骑马从山道出来时,哭泉铺的那几名铺兵,点了烽火,就撒丫子望宜君城跑,但还是没跑远,骑兵就追了过去,除了一个骑马的铺长,其余全被逮住。
李承业去看了那哭泉,可能是孟姜女遗恨未消,在这大旱年间,这哭泉也未乾涸,只是按照铺兵的说法,水量小了不少。
哭泉边有个水池,是哭泉铺的铺兵自己挖的,供来往旅商饮水用的,用一次一个铜板。这些铺兵从中赚个家用钱。
水池旁边正好有块空地,后营就在这安营扎寨了。
今日伙房尤其忙碌,王大头领下了命令,宜君县就在前面,今晚开始吃饭吃乾的。
伙房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孙老六还过来向李承业借了十个人手,帮忙烧火。
吃过这顿乾饭,天还没黑,李承业便和杨崇望带著人练阵势。
他们排成三排,第一排是5桿长枪,第二排是刀牌手,盾牌是拿斗笠蒙布改的,第三排则是鸟銃和弓手。
他们就在空地上反覆练习著聚、散、进、守,几个简单的动作,熟悉彼此的位置,听懂简单的命令。
杨崇望说,这算是当年戚大帅留下的战法,也就是鸳鸯阵的简化版。
按理说前方应该有狼筅,阻止敌人接近,但他们没有,只好用长枪代替了。
刚开始练习时,物资都不齐全,其中弓箭缺的最多,就两副。
最后还是秦爷拿著粮食,想办法从流民中换来了十来张猎弓。
第一次练习时,前后各排互相磕碰,不是刀牌手的盾,打在长枪手的背上,就是长枪手的枪桿戳到了后面的弓手身上。
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鬨笑。
练习了两三天,现在阵型起码在前进,后退时能保持不大变样。
练了两轮,天渐渐黑下来,李承业便下令解散,让他们各自休息去,这引得眾人一阵欢呼。
几个年轻后生去那水池边打了水,开始擦洗自己身上的污垢。
杨崇望擦了把脸说道:“看样子明天得见血了。”
李承业点了点头。 在一个缺粮的军队里,王二下令人人吃饱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徐有禄军议回来后说,宜君城里加上衙门的三班衙役,防卫力量也就百十人,而且还没听到有官军进驻的消息。
不堪一击。
估计他们明天到了城下,就能直接拿下来。
可李承业心里有些不安。这宜君城旁就是秦直道,整个城就是建在直道旁的塬上面,兼有关隘作用。
宜君城是榆林卫,绥德镇等边镇与关中西安连接的要点。
王二此次带队绕行黄龙山东麓,从山间而出,確实打了宜君县一个措手不及。
但若是朝廷真有心支援的话,凭著交通的便利,估计会来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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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宜君城县衙中一片鸡飞狗跳。
自从发现哭泉铺烽火后,县中已经大乱。
宜君城在秦直道旁的龟山上,依仗地势,哭泉铺的烽火一点,城里就看到了。
按照过往经歷只要哭泉铺的烽火点起,就意味著边境有蒙古韃子犯边,要求援。
所以当宜君知县周德昭看到烽火时,就以为是蒙古韃子越过了边关。
但是这次烽火不太对劲。
按照成化二年规定的举烽数量:来百人举一烽一炮,来五百人举两烽两炮,千人以上是三烽三炮,五千人以上是四烽四炮,五万人以上就是五烽五炮。举烽火的同时还要放炮,两相对照確保传递信息的正確性。
知县周德昭看到的是三烽,听到的却是五炮。
这是什么意思?
他搞不懂。
难道是韃子犯边的有三千人?
虽然搞不明白,但是周德昭依旧稳如泰山,毕竟榆林、绥德这些边镇离他们还很遥远。
他想找人去哭泉铺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这帮铺军喝大了?
误点了烽火台,那可是要杀头的罪行。
但隨后一个消息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守城的官兵来报,哭泉铺的铺长骑著一匹口吐白沫的马到了县城。
那铺长喘著粗气来到他面前,说不是韃子入侵,而是流匪作乱,足有上万人,而且已经占了哭泉铺。
之所以只点了三烽,是当时流匪的骑兵已经打进驛铺,没法继续点了。那五炮都是铺长骑著马在半道放的。
这时,周德昭才彻底慌了。
论武力,这些流匪没法和在草原上驰骋的蒙古韃子相比,但宜君城的兵力也没法跟榆林这些边城相提並论。
况且远在天边的强大敌人,不如近在咫尺的螻蚁之患,更何况是上万流匪。
宜君城已经多年未遭受过战火,城里就百十个巡检和衙役,之前也就是干些抓捕些罪犯、下乡催徵税赋的活。
但这次来的流匪无边无际,都有上万人,那城里这百十个人,能干啥?
周德昭的第一个心思就是这日子是到头了。
《大明律》规定,临敌失城、不战而逃者,斩立决。若是殉城,则有抚恤。
他想活,但是不能跑,自家妻儿、老父亲都在呢。
自己就是活下去,他们怎么办?
周德昭敲响了县衙的大鼓,派人去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家里,召他们来县衙,要求他们出壮丁、出物资,守住宜君城。
接著派去侦查的人传来了更详细的情报:占了哭泉铺的那伙贼军,首领叫王二。
王二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
陕西已经十几年没有这种杀官造反的先例了,陡然出现一个自然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澄城被杀的那个县令张斗耀,还是他的同乡。
“怎会如此!?”
看著空荡荡的县衙大堂,周德昭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本一向以儒雅自詡的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汝母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