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日日岁月静好,便同雪水般流淌逝去,稚子菀的假期在这样反覆的冬景中走到了尽头。
沈寧安的小铺盖卷又被搬回了她自己的住处。
周衍帮她把东西送回去时,她是极其不情愿的,抱著个小枕头一步三回头,小脸上全是依恋。
“哥哥,那,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当然,周衍將东西给她整理妥当,最后给小姑娘理了下乱发,頷首:“当然可以啊。”
得了肯定的答覆,沈寧安又墨跡了好一会,不能再拖了,才一步一挪,小蜗牛一样摸进了女弟子们居住的院落。
新学期开始,稚子菀的课业变得繁重了些。
周衍也除了日常的修行,还接了宗门藏书阁的抄录任务,用以换取灵石和贡献点。
两人见面的时间確实少了些。
但沈寧安总能找到空隙。
她会算好周衍从藏书阁回来的时辰,提前等在半路上,然后献宝似的塞给他自己折的纸花。
或者在他练刀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温习功课,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傻傻乐一会,再继续温习。
周衍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陪伴。
只是最近,他发觉有些不对劲。
来找他的小姑娘身边,时常会多出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一次看到时,是沈寧安和李修远並肩从讲经堂里出来,两人脑袋凑得很近,似乎在討论著什么。
第二次,是在稚子菀的饭堂,李修远跟沈寧安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第三次,第四次
周衍正在院中练习对灵力的精细操控,他面前悬浮著数十枚纤细的银针,隨著他心念微动,时而聚成一束,时而散作漫天星辰。
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怎么又是那个小男孩?
总是面无表情,一副毛都没长齐小屁孩老成的模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在沈寧安身边。
周衍收回灵力,数十枚银针悄无声息地落回木盒中。
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才几岁,怎么就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猪崽子来拱他家小白菜了?
虽然他想有人能督促小糰子学习是好事。沈寧安那点三心二意的性子,確实需要一个学业好的同窗带一带。
但模擬成功最终结局,是杀掉所有爱慕妹妹和妹妹爱慕的人啊。
八岁没到已经俩了,那等到小傢伙十八岁,他不得杀两千个?
这天,周衍抄录完最后一卷典籍,从藏书阁出来。
天色已晚,月上中天。
他走在回小院的石板路上,远远就看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站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沈寧安和李修远。
沈寧安正仰著头,手里拿著一本书,指著其中一页,嘴里在说著什么。
李修远垂著头,很耐心地在听,偶尔会伸手指点一下。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周衍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沈寧安似乎讲完了,她合上书,冲李修远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小白牙。
“谢谢你,我弄懂了!”
“…没关係。”
“那我先去找哥哥啦!”沈寧安说著,东西收拾得比谁都快。
然后她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衍。 “哥哥!”
她眼睛一亮,立刻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在这里呀?”
“路过。”周衍淡淡地应了一句,视线越过她,落在了跟过来的李修远身上。
李修远走到近前,对著周衍微微頷首,態度很规矩。
“裁道侯。”
“嗯。”周衍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沈寧安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只开心地晃著周衍的胳膊。
“哥哥,李修远在辅导我功课呢!他讲得可好了,一讲我就通了!”
周衍垂眸看著她兴奋的小脸,没说话。
李修远却在这时开了口,他看著周衍。
“沈师妹天资聪颖,只是心性不定,若能摒除杂念,专心向道,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奖沈寧安,但周衍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无情道,斩断尘缘,方得大道。”李修远继续说,他定定地看著周衍,“亲情、友情,皆是修行路上的情障。沈师兄天资绝伦,当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一个小毛孩,在质疑他?
质疑他这个所谓的“哥哥”,是沈寧安修行路上的“杂念”和“情障”。
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跟他讲无情大道。
周衍觉得有些可笑。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沈寧安也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她看看李修远,又看看周衍,有些不安地揪了揪周衍的袖子。
“哥哥…他有时候就是喜欢莫名其妙说点话,你別在意…”
李修远:“”
周衍终於有了反应。
他没有看李修远,只是抬手,在沈寧安的头顶上揉了揉。
“笑笑,天晚了,回去了。”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完全无视了李修远那套大道理论。
李修远看著他的手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有劳。”周衍丟下两个字,便牵著沈寧安,转身离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再看李修远一眼。
那是源自上位的无视。
李修远僵在原地,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攥了攥拳。
“哥哥,你是不是还是生气了?他只是一个同学,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不找他问问题了。”路上,沈寧安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可是你刚才都不理李修远。”
“嗯。”
周衍的回答依旧简短,沈寧安也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將她送到住处,看著她往里面走去,周衍才转身离开。
而沈寧安和周衍告別后,一转身,就看到李修远等在不远处,男女住处在相反方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尾隨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意外,想起周衍的態度,不由自主跟李修远保持距离。
“等你。”李修远走了过来,“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沈寧安又默默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