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
亚尔弗列德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去:“你说什么?”
“我说,”周衍抬起眼,灰色的瞳孔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我选第二条。去杀那九只a级魔物。”
首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预想过周衍的所有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他竟然选了那条最不可能完成的、纯粹的自杀之路。
“侯爵大人,您可想清楚了。”亚尔弗列德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可不一定是荣耀”
“这是我的选择。时候不早了,我也有些累了,大人您也早些歇息吧,若还有要事,望请明日再议。”
周衍站起身,没再看首相一眼,转身朝帐外走去。
亚尔弗列德脸上的笑意在周衍的身影消失於门帘后的一刻就彻底敛去。
一个亲卫从阴影里走出,低声问:“首相大人,计划成功了吗?”
“你怎么这样担忧呀?呵呵,放心,他没得选。”
亚尔弗列德拿起那杯周衍没喝的液体,將它泼在脚下的地毯上,声音带著惯有的,没有温度的笑,“不管是选一、二还是三,甚至不选,结果都一样,明白了吗。”
亲卫不敢再问。
“对了,”首相像是想起什么,“刚才的『安神香』,剂量没问题吧?”
“请您放心,是宫廷药剂师调配的,混在薰香里,只会让人在极度疲惫或情绪剧烈波动时,產生片刻的意志薄弱。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很好。”亚尔弗列德重新坐下,喟嘆一声:“让人盯紧他,从今天起,他每一次出任务的细节,我都要知道。”
“一定要一直精神衰弱下去呀,人有时候,还是少些清醒更合適。”
同一时间,周衍还走在泥泞的路上。
手上伤口已经凝结,此刻又被冷风激得一下下刺痛。他没在意。
只是在快要走到自己营帐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眼前黑了一下。
周衍扶住旁边的木柵栏,站定了片刻。
低血糖吗是太累了?他想。
男人很快自洽的觉得合理,毕竟这几个月,他几乎没都怎么合过眼。
日子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周衍离开了战况好转许多的东境,开始了他漫长的猎杀之旅。
腐烂沼泽的九头蛇,哭泣山谷的石化鸟,黑森林里的食人妖那些只存在於传说和骑士小说里的a级魔物,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目標。
拔刀,斩落,收刀。
鲜血和怪物的嘶吼,构成了他世界的全部。他不再去想那片白樺林,也不再去想那双通红的眼睛。他只是寻找,寻找,寻找然后杀戮,终结,走向下一个地点。
他变得沉默,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任何光。
转眼,两年过去。
当他拖著疲惫的身体,从北境的冰封雪原里斩下第二只a级魔物——冰霜巨人的头颅时,整个王国都为之沸腾。
一年一只的频率不亚於一年一核弹炸飞这个国家,再重铸起来,这是要被载入史册的壮举。
吟游诗人开始传唱他的名字,贵族小姐们在宴会上为他的事跡惊嘆,平民们將他奉若神明。
“维克托侯爵”
这个名字,响彻了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伟大的,敬爱的主母,最近人类那边出了个特別张扬的,叫维克托,听说”
一个新晋的魅魔护卫话还没说完,就被影歌凌厉的几乎要扇人的眼神制止了。
大厅的主位上,艾瑟芮拉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个护卫瞬间闭上了嘴,慌乱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影歌挥手让他退下,才走到艾瑟芮拉的身边,低声说:“主母,不必为这些小事动气。”
艾瑟芮拉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过。
她的族群已经在这片山谷里站稳了脚跟,报復了当年几乎所有的仇人。她成了名副其实的魅魔族族长,绝对的道理,绝对的权威。
可这种安稳,被供著的生活对她而言却不是享受,更像更像一种漫长的煎熬。 她討厌无意义的杀戮,也无法从族人狂热的崇拜里获得一丝一毫的快乐。
她还是会看人类的报纸。
上面印著那个男人的画像,英俊,冷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歌颂著他的功绩,描述著他如何斩杀魔物,守护王国。
倾捏著报纸,指节泛白。
她看不懂,她什么都看不懂。
那个会因为她多吃一块糕点而无奈微笑的男人,那个会在她闯祸后默默收拾残局的男人,那个对她从不吝嗇,也从不求回报的男人。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是他从始至终没曾变过,只是自己太爱幻想…
倾没办法相信报纸上写的每一个字,艾瑟芮拉却是不得不信的,那张脸,古井无波的眸子,无时无刻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著这只魅魔首领,那就是他。
两年,好久好久。
那个冰冷的夜晚却还是刻在记忆里,泄不出放不开,那个决绝的背影成了艾瑟芮拉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想不通,也问不出。
千万种情绪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一个无解的问题。
为什么?
枯骨荒漠,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黄沙被卷上天空,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人脸上,带著一股又干又涩的土腥味。
队伍正在沙丘的背风面艰难跋涉。
为首的便是艾瑟芮拉,雪白的长髮在灰黄色的天地间是唯一鲜明的色彩。
她骑在一只形態狰狞的魔物坐骑上,身段被一套贴身的黑色软甲勾勒得淋漓尽致,两年的时光褪去了她身上最后的青涩,那张脸美得愈发具有攻击性,红色的眼眸里沉淀著属於上位者的漠然。
那个少女,名叫倾的少女,或许早就死了,死在那个晚上,只是艾瑟芮拉心里一直还抱有一丝希望,於是那场葬礼一直推迟,直到时间这个庸医开始发力,给出麻木,混沌,和麻烦,重复治標不治本的流程。
日子便就这样过下来。
“主母,”影歌牵著坐骑,凑到艾瑟芮拉的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沙子,“斥候回报,前面三十里,有一支人类军队正在靠近。”
艾瑟芮拉勒住韁绳,队伍停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风沙瀰漫的前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多少人?”
“不下一千,军容很整齐,不像普通的边境巡逻队。”
艾瑟芮拉的指尖在坐骑粗糙的皮甲上轻轻点了点。她现在对人类军队很敏感。
“原地休整,收敛气息,不要主动起衝突。”她下令。
族人们立刻训练有素地寻找掩体,动作安静又迅速。倾现在是他们的王,她的命令就是一切。
可那支军队来的比预想中快得多。
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迅速扩大,变成一支钢铁洪流,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在荒漠中行进。
他们每个人都穿著制式的黑色鎧,顶著风沙,沉默地向前,
艾瑟芮拉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发动能力,看向那支军队。
没有寻常人类军队那种驳杂的情绪色彩,没有代表恐惧的蓝色,也没有代表嗜血的红色。
那是一片纯粹的,凝练如实质的灰色。是绝对服从和钢铁意志的顏色。
这支军队,只听命於一个人。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前排的士兵,落在了军队最前方,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同样身著黑甲的身影上。
距离还很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压迫感,让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沙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了。
隨著距离拉近,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轮廓也更加冷硬,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跡,而男人只是平静地看著前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连光都投不进去。
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