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系统好像很想阻止点什么,程序又转不过来,最终归於沉寂。
周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贼眉鼠眼的瘦小男孩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將那锭银子从泥里捏起来。
他用袖子反覆擦拭,直到银锭重新变得鋥亮,才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双手奉上。
“大爷!大爷您真是真是爽快人!”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諂媚几乎要溢出来,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深处,却藏著看傻子般的窃喜和贪婪。
这么大一锭银子,就为了赌一个快被打死的小丫头能守住几个铜板?
这外乡人不是有钱烧的,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冤大头!
男孩將银子紧紧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对著周围的伙伴们大声宣布:
“都看什么呢!大金主下注了,咱们得玩得正式一点!”
“你们几个,后退,都后退!”他指挥著那四个围著苏清晚的男孩,“拉开距离,五米!对,五米!”
那四个男孩虽然不情愿,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后退了。
这下,赌局的场地瞬间被清了出来。
一边,是四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男孩。
另一边,是孤零零的苏清晚。
她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刚刚被拽开的男孩那一脚虽然没踹到,但她本来的状態就已经很糟了。
此刻连站著都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力撑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周衍径直走到了苏清晚面前。
女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时只剩迷濛,和浅薄的牴触。
她已经累的神志不清了,只剩本能。
周衍垂眸看著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瘦弱的肩膀。
“不要,让我输嗷。”
他的动作很轻,话语也很平淡,听起来更像一句隨口的调侃。
然而,就在他手掌接触到她肩膀的那一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初春的溪水,瞬间从接触点涌入苏清晚的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所有的疼痛、疲惫、酸麻,都被一扫而空。
乾涸的身体像是被甘霖浇灌,瞬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苏清晚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她想开口追问,但周衍的手已经一触即离,转身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瘦小男孩见状,立刻高声喊道:
“好了好了!规矩都懂吧?”
“五分钟!从我喊开始,五分钟之內,抢到她手里的钱袋子就算你们贏!要是五分钟她还守著,就算她贏!”
“大爷押她守得住,一赔二!”
那四个男孩发出一阵鬨笑。
“这钱也太好挣了!”
“哈哈哈哈,多谢这位大爷赏钱!”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周衍却对他们的叫囂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同样押苏清晚能守住的那一方。
不出所料。
除了他自己,那边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子更小,看起来比苏清晚还要瘦弱的男孩,他全程低著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另一个,则是个流著鼻涕的小傻子,正坐在地上玩泥巴,嘴里还嘿嘿地笑著,大概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懦夫,一个傻子,还有一个他。
这就是押注苏清晚能贏的全部阵容。
瘦小男孩举起手,扯著嗓子大喊:“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四个男孩异口同声。
苏清晚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那双抓著钱袋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但此刻,她的姿態已经完全不同。
“三!”
“二!”
“一!”
“开始!”
隨著一声令下,四个男孩如同饿狼扑食,从四个方向猛地冲向苏清晚!
他们很有把握,甚至还想著要贏的瀟洒一点,在那个外乡贵人面前展示一下他们的“威风”。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之前被周衍拽开的那个男孩。他脸上带著狞笑,大手直接抓向苏清晚的钱袋。
在他看来,这一下绝对是十拿九稳。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钱袋的瞬间。
苏清晚有了动作。
她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就让男孩的猛扑落了个空,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在地。
“我操!”
但危机没有解除,另一个男孩很快从侧面攻来,试图抱住她的腰。
苏清晚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下步伐一错,人已经轻巧地滑开半步,让第二个男孩也扑了个空。
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搞什么!”
“你他妈撞我干嘛!”
围观的孩子们原本的鬨笑声渐渐停了。
他们发现,那个原本任人宰割的小女孩,此刻变得灵巧得不像话。
她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在四个男孩的围攻中穿梭自如。
男孩们恼羞成怒,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没有章法。
可无论他们是扑、是抓、是拽,都连苏清晚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反倒是他们自己,因为急躁和相互干扰,撞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瘦小男孩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
押注男孩们贏的人脸上的兴奋也变成了错愕和不安。
五分钟快到了。
那四个男孩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而苏清晚连呼吸都没有乱。
“妈的,一起上!按住她!”
为首的男孩发了狠,四个人不再讲究什么策略,一窝蜂地涌了上去,形成一个包围圈,彻底封死了苏清晚所有躲闪的路线。
然而苏清晚压根没打算跑。
包围圈合拢的瞬间,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眼神带著狠意,向前踏出一步。
目標,正是那个之前想用脚踹她的男孩。
而那男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力道就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小腹上。
是苏清晚的一记重脚。
“砰!”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直挺挺地向后到了过去,半天爬不起来。
五分钟已到。整个场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平静的擦了下脸上的淤泥,贏了。
人群的死寂中,只有周衍的唇边,逸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现在的身份可是修仙的大反派啊,还能真让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占他的便宜,欺负他要的人?
开玩笑。
同时,察觉到苏清晚的视线,周衍抬了抬眼,也看向她。
两人对视。那双清澈又死寂的眼睛里,映著他悠然自得的身影。
片刻后,苏清晚转过身,走向那群依旧傻在原地的孩子们。
押注的钱还攥在那个瘦小男孩的手里,他正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呻吟的同伴,完全没注意到苏清晚的靠近。
直到对方直接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一把铜板。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抢回来。
可对上苏清晚那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的空洞的眼睛,动作又僵直停下。
苏清晚没有理会他,拿著钱分给因为两个押她的男孩之后,重新走回周衍面前。
没有说话,苏清晚只是將手里的铜板和那块碎银子,一同递了过去。
周衍接了过来,在手里隨意掂了掂。
两人再次相视,依旧无言。
苏清晚定定看著周衍的眉,他的眼,像要用尽全力,將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打算离开。
“等等。”
周衍开口。
苏清晚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就这么走了?要不要一起去镇上吃一顿?总不能亏待了帮我贏钱的功臣”
“操!你他妈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被苏清晚一脚踹倒的男孩。
他捂著肚子,挣扎著坐起来,一张脸因为疼痛和羞辱而扭曲,嘴里吐出的全是骯脏至极的咒骂。
瘦小男孩回过神,赶紧跑过去扶他:“虎哥,你没事吧?”
“滚开!”
被称作虎哥的男孩一把推开他,自己撑著地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怨毒的视线死死钉在周衍身上。
“你个外乡狗!你给老子等著!我这就去告诉我爹!不弄死你,老子不姓王!”
他放下狠话,便一瘸一拐地朝村子深处跑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却固执地推开所有想上来搀扶的人,硬撑著一口气,不要任何人的帮助。
瘦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去惹王虎,便把气撒到了苏清晚身上。
他快步衝过来,伸手就要去拉苏清晚的胳膊。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还不快去给虎哥赔罪!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苏清晚的衣袖。
就被女孩反手一甩,那力道竟让他一个趔趄。
苏清晚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瘦小男孩先是不可置信,隨即,巨大的羞恼就涌上心头。
“好!你好得很!”
他指著苏清晚的鼻子,“你以为有这个人护著你了不起了?我看他能保你多久!你等著!”
说完,他也追著虎哥的方向跑了。
剩下的人群见状,也作鸟兽散,生怕惹上麻烦。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空地上,只剩下苏清晚和周衍两个人。
周衍似乎对刚才的威胁毫不在意。
他甚至还衝苏清晚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去镇上的方向。
他走得很隨意,一边走一边问:“那个小子,能把你怎么样?”
苏清晚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谢谢你。”
她先是道谢,然后才平淡地回答他的问题,“他爷爷是村长,他家是村子里最有钱的。”
言下之意,那些人能做的事情很多。她苏清晚於周衍而言,只会是个麻烦。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著周衍的背影。
“你不用保我。等你打算走的时候,直接走就好了。”
她不想要他的庇护,也不认为他会真的庇护自己。
这不过是强者一时兴起的善心,当不得真。
周衍闻言,却转过身,笑了起来。
“不。”
他说。
“我会保你的。”
苏清晚不信,她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周衍似乎看穿了她的不信,他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小锭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银子的分量,比刚才贏的要多上好几倍。
苏清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把银子递到她面前。
“拿著。”
苏清晚抿著嘴,摇了摇头。
她不要。
周衍也不恼,收回了手,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死守著那个钱袋子?”
这个问题,让苏清晚一直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低头,看著自己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
“里面的铜板是我娘给我攒的。”
“是我娘的遗物,不能丟,也不能花。”
她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周衍,空洞的眼睛里翻涌著执拗。
“我娘的遗物,唯一的去处,只能是成为我自己的遗物。”
言外之意,她本就没打算活下去。
苏清晚刚想再次开口,想感谢他,想告诉他真的不用帮自己。
她这种烂命,不值得任何人费心。
但她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只温暖乾燥的大手就抓住了她冰冷瘦弱的小手。
周衍已经拉著她,站到了小镇一家小餐馆的门前。
蒸笼里冒出的白色热气,带著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周衍用下巴指了指蒸笼。
“要不要吃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