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檯上,印著外国字的精致纸盒,正被供销社的售货员小心翼翼摆放著。
“那个,” 林泽谦有点不自在的清嗓子,下巴朝那纸盒点了点,“你需要用吗?”
进口卫生巾!
这稀罕玩意儿,前世她在京市的友谊商店瞄过一眼,那价钱贵的嚇死人。
寻常女人家,用点草木灰填布条缝的月事带就挺不错了,条件好点的用得起草纸垫垫都算体面人。这种?那是城里干部家的大小姐都不敢想的奢侈物。
“林知青,那东西贵得要死,还得搭上金贵的外匯券,我不要。”
林泽谦被她拽著,身子没动:“我有外匯券,下次我给你买,这东西乾净,对身子好。”
“林知青,你连这都门儿清?该不会是”
“姜玉珠!” 林泽谦带著薄怒,“少瞎揣测,埋汰人。”
“我家里亲戚女眷都用这个,仅此而已。”
她轻轻扯他袖子,“对不起,我心疼那外匯券嘛,这玩意儿稀罕,顶钱用呢。再说我们农村女人,哪能月月都烧得起这钱。”
“我说买,就是会给你买。”他扭过脸,重新蹬上车,丟下一句:“安心用,日子长了,你就知道这个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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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珠看著他用力蹬车的紧实后背:“林知青,別对我太好,咱俩往后这日子啥走向,还不知道呢。”
“姜玉珠,”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淡:“我们一天是夫妻,一天就得有个夫妻样。”
“別的事,少瞎琢磨。”
姜玉珠鼻子又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到家后,姜玉珠几乎是拖著网兜挪进院门。
李丽眼珠子都瞪直了。
她噌地窜过来,扒开网兜口,掏出一块崭新的肥皂使劲嗅:
“哎呦,老天奶奶,玉珠你买这么多宝贝疙瘩。这得花多少布票糖票往死里凑啊?娘唉,这香胰子味真好闻啊。”
姜玉珠没搭理她,伸手从网兜最底下扒拉出给妈买的牙膏,肥皂和一小罐雪花膏:“妈,你看这些,都是给你买的,以后別拿盐水洗牙床子了。”
张文慧从锅屋出来,看著摊在地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物件,眼窝直发酸。
这哪是农村人用得起的?
她拿起散发著松针清香的肥皂,想起几十年前自己在洋房里,洗手台上也摆著这样的高级货,喃喃道:
“傻孩子,咱农村人哪里用得了这些精细货,你自己留著使就行了,妈拿点儿盐搓搓…一样的乾净。
姜玉珠此时警惕地瞥了一眼,伸长脖子扒拉东西、眼珠子提溜转的李丽。
利索的拽起她的胳膊肘往锅屋推,“嫂子,大锅里还煮著红薯饭呢,你去看看。”
她隨即拎起网兜子和妈走进堂屋,关上门,顺带顶上了门栓。
李丽气得站在锅屋门口直拍墙灰。
肯定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
门里,姜玉珠飞快地从贴身小褂最里层,掏出红绒布的小袋袋。
小心解开细绳结:一个沉甸甸、黄澄澄的方鐲;一副胖乎乎亮闪闪的金葫芦耳环。
“啊!” 张文慧喉咙里不由的发出惊叫,被姜玉珠一把捂回去了。
“玉玉珠,这都是他给你买的?”
姜玉珠点头,她捏起那只金鐲子,不由分说就套在亲妈手腕上: “戴著,我下月初八大喜日子那天,您必须给戴上。让所有李家庄的人看看,俺娘配得上最好的。”
张文慧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砸在金鐲子上。
“玉珠啊”她低声叮嘱:“你得跟林知青好好过啊,你可得抓紧他,事事听他的,他是个有担当,厚道的好男人啊。”
姜玉珠拍著娘颤抖的后背,低声道:“知道了妈,你別哭…我心里有数…有数…”
母女俩抱著,哭一阵,笑一阵,对著那对葫芦耳环又是比划又是低语。
她们全然没留意到,堂屋那扇裂著缝的木门外,一只过于震惊的眼睛,正死死地贴著缝隙。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天爷!老天奶奶!
金子!
是真的金子啊!
姜玉珠那贱丫头居然掏出来那么大个黄澄澄的金鐲子?
还有亮闪闪的葫芦坠子?
那红袋子里头肯定还有大货。
指不定她自个儿身上还藏著呢?
发疯似的嫉妒,让李丽的指甲抠进土墙里。
“老不死的烂了心肝的恶婆婆!凭啥?我嫁给你们老薑家当牛做马怀你家崽子,进门连个银鐲子都没有,毛都没有!”
“儿啊娘的乖宝宝,你得给我好好爬出来,使劲吃!使劲长!將来这老薑家一砖一瓦都是你跟娘的。”
“所有金子,她们都得给咱娘俩吐出来。”
晚饭桌上。
李丽堆著笑脸问:
“玉珠,这趟去县城收穫不小啊,跟嫂子说说,都买了啥好东西?”
“玉珠啊,听妈在屋里哭哭笑笑的,碰上啥事了?给嫂子说说。”
“对了,你那婚事办的咋样了?嫂子也好提前给你裁红被面啊。”
可无论她怎么舔著脸搭腔,姜玉珠只是闷头吃红薯饭。
张文慧更是眼皮都没朝她抬一下。
李丽手里的筷子,都快把粗瓷碗沿戳烂了。
行!行!你们娘俩装哑巴!当我死人!
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到底是哪个,敢娶你这个黑心玩意?
周六傍晚,姜玉珠在小屋炕桌旁正琢磨著试题。
窗外传来沉重的车軲轆声,中间还夹著男人粗重吃力的喘气声,拉得老长,一听就知道车上载了死沉的东西。
车軲轆声在姜家木门外,闷响一声停住了。
紧接著,响起哐哐哐敲门声。
“铁柱,东西拉来了,出来点个数。”
姜玉珠搁下笔,出来。
院门外站著两个黑瘦汉子,脸上淌著油汗。
汉子瞅见姜玉珠,呲牙笑了:
“铁柱妹子吧?你哥要的货都拉来了,你们自己商量著倒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