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
唐僧眼中,先闪过一丝喜悦。
那熟悉的面容,那熟悉的桀骜,忍不住心头一暖。
可随即,喜悦转冷。
他放下粪桶,合掌,低声道:
“悟空你怎么来了?”
声音平静,假意带着疏离,更带着担心。
这些年被罚作粪夫,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和妖。
唐僧的思想早从根本上有了转变。
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怀幻想、耳根子软的迂腐和尚。
他见过妖族孩童的天真,见过人族老者的慈祥。
见过大妖为人族治病,见过人族教妖族识字。
人与妖,无本质区别。
皆是芸芸众生。
皆有善恶。
皆有佛性。
当初,悟空打杀那女子,是为护他。
火眼金睛,看出了妖气,怕她害师父。
别人能怨,能恨。
自己,却不能。
只因他要保护的人,正是自己。
正因为此事,自己等人作为从犯,被罚三十年粪夫。
悟空作为首恶元凶,如今来了,那城主又怎会轻饶?
他的罪岂不是更大?
唐僧不想悟空受此苦难。
故而,冷面冰霜。
猪八戒和沙僧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猪八戒,他日日盼夜夜盼,可算见到了猴哥,无比的亲切。
他将粪桶一扔,扑通一声就冲了上来:
“猴哥!”
“你可来了!”
“俺老猪想死你了!”
沙僧也喜道:“大师兄!”
二人满身臭气,衣衫褴褛,脸上的喜悦却藏都藏不住。
他们被封了法力,只能以凡人之躯劳作,那滋味岂是好受?如今见猴子归来,如何不喜?
孙悟空看着三人。
心头复杂。
怒师父迂腐,怜八戒沙僧苦,更心疼师父。
他摆手:“这里不是说话地方。”
“随我来。”
他法力一展。
金光一闪。
眨眼间已移到城东处隐蔽的废弃小院中。
一落地,猪八戒就忍不住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起来:“猴哥!你怎地不早来救我们啊?”
“这些年俺老猪可遭了大罪了!天天挑粪,清污秽,那臭味熏得我头晕眼花!”
“当年在天河掌兵,多威风!如今却成了粪夫丢人现眼。”
“师父我们又劝不住,那城主神通广大,我们法力被封,想逃都逃不了!猴哥,你快带我们出去吧!”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腮,随即取笑道:“你这夯货!当年在白虎岭师父赶我走时,你不是在旁边帮腔的最凶么?”
“说什么‘师父说得对,猴子杀性太重’!如今怎么想起俺老孙来了?早干嘛去了?”
猪八戒讪讪,猪脸涨红:
“猴哥当时俺老猪遭了猪瘟,脑子不清醒,说的俱是些浑话”
“可这些年挑粪挑得够了!俺老猪后悔啊!猴哥,你莫计较,带我们走吧!”
孙悟空哼了一声,知道这呆子的德性,也不再计较。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
他火眼金睛一扫,看出二人身上禁制。
乃是五行神通箍着法力,无法正常运转,玄妙高明。
施法者手段不俗。
他冷笑:“好手段!封我兄弟法力!”
接着手指一点,法力如针芒刺入二人体内,费了些功夫。
禁制解开。
只听“啪啪”两声轻响,猪八戒与沙僧体内法力如江河决堤,汹涌而出。
神通再现。
感受着体内的法力滋养著这几年被苦难折磨的躯体,二人俱是大笑:
“爽!”
“法力回来了!”
“老猪又活了!”
沙僧也喜。
“多谢大师兄。”
接着轻轻一震,当初云昭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灵锁便化作两截,再也无法监视他们。
孙悟空摆手,转而向唐僧:“师父,到你了,这灵锁比那五行禁锢之术更容易。”
说著轻轻一吹,唐僧身上的灵锁便断在了脚边。
唐僧却后退一步,摇头道:“悟空,为师不会走。你们若要离去,为师不阻拦,可为师要留下来,继续赎罪。”
孙悟空一怔。
“赎罪?”
“师父,俺老实与你说吧。那小妖根本没死
“说来惭愧,那妖怪有些神通,竟然连俺都瞒过去了,老孙当时没真打死她!”
“只是尸身,障眼法!”
“骗那些凡人!”
“咱们,没杀人!”
唐僧听完,先是一惊。
这些年他在白虎城磨练,不再是当年那个耳根子软、轻易信人的和尚。
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回想与悟空相处,这徒弟性子孤傲,杀性虽重,却从不屑撒谎。
猴子说得这般肯定,想来是真的。
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悟空原来如此,为师当年不信你,错怪你了。”
孙悟空闻言,心头一喜:“师父!你总算明白了!那就好,我们这就走!西天取经要紧,莫要在此耽搁!”
他又要卷起金光带人,唐僧却再次摇头,坚定道:“不,悟空。为师不走。虽然那妖怪未死,可我们随意打杀,也是事实。”
“那小妖虽是妖,却无恶意,我们出手太重,伤了太平。”
“况且,这些年为师在白虎城,见尽人妖共处,和谐安乐。人和妖,本无本质区别,皆是芸芸众生,怎可随意打杀?”
“为师当年迂腐,只知取经,不知种种变通,如今受此罚,虽苦,却也是一种修炼。”
“挑粪施肥,胜过我二十年念经拜佛,为师要留下来,完成三十年赎罪,以全因果。”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师父,看着那张虽满是污渍却愈发祥和的脸,心头复杂。
当年师父迂腐不辨妖,他气不过被逐。
如今师父变了,懂了人和妖的平等,他却又不愿师父继续受苦。
他挠挠腮,叹道:“师父,你说得有理。”
“俺当年打杀,也确有草率,可你毕竟是要去西天取经的啊!若是长此耽搁,就算西方诸佛等得起,那大唐皇帝又怎么等得?”
“再说,咱们并非真的杀人放火,那只是妖怪的障眼法,凡人们被骗了眼。”
“就算有罪,师父你在这里挑了四年大粪,日日劳作,也算是抵清罪孽了,如何走不得?”
唐僧闻言,犹豫了。
猪八戒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了,赶忙劝道:“师父!猴哥说得对啊!咱们取经要紧!这四年挑粪,俺老猪的腰都挑断了!”
“那城主虽好,这白虎城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可他罚我们三十年,也太狠了!”
“再说,当年之事,猴哥已解释清楚,我们没真杀人!走吧走吧!俺老猪想吃好吃的,想睡好觉了!再不走,佛祖都等不及了!”
沙僧也上前道:“师父,大师兄所言极是,我们已赎罪四年,心性亦有磨砺,继续留此,非但无益,反误正事。”
唐僧看着三个徒弟眼中的关切,良久,终于叹息一声,点头道:“罢了。悟空、八戒、悟净,你们说得对。”
“为师听你们的,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却听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诸位,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