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的质问在夜色中回荡,像钝刀,一点点磨进唐僧的心。
他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是啊那女子最开始,只是提着一篮鲜花,盈盈走来,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晨露。
她说要聊表心意,说见他们风尘仆仆。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笑嘻嘻的,将花篮递过来,就被一棒子打死。
何罪之有?
何其无辜?
就算就算她真的是妖怪,可她展露出来的,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分明是善意啊!
唐僧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挂在嘴边的佛偈:“一切有情,皆有佛性。”
又想起乌巢禅师那句意味深长的偈语:“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心究竟生了什么?
是慈悲,还是杀业?
是普渡,还是屠戮?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僧袍,指节发白。
“师父”猪八戒小声唤了一句,却被唐僧猛地一瞪,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吵闹声早已惊动了整个村子。
星光惨淡,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将一张张疑惑、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村民们越聚越多,有人披着衣裳,有人甚至还光着脚丫,头发乱糟糟的。
他们循着阿牛的哭喊而来,先是看见对方满身血污地跪在院中,继而听见他撕心裂肺的控诉——
“阿玲死了!白大叔死了!白大娘也死了!全家都死了!”
这话像一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阿玲死了?”
“不可能!昨天我还看见她提着篮子从村口过呢!”
“白老汉前天还跟我借了锄头,说要给地里松土,怎么会”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在他们的“记忆”里,白玲一家是实打实的邻居。
白老汉性子温和,逢年过节能帮衬谁就帮衬谁。
白大娘手巧,村里谁家生孩子,她都去帮着接生、熬汤,白玲更不用说,模样生得俊俏,心地又好,平日里最爱帮小孩子编花环,村里哪个小丫头没戴过她编的花冠?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李老汉作为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咳嗽了两声,拄著拐杖走上前来,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牛!你说清楚!你在哪里看到的尸体?凭什么一口咬定就是这几个和尚干的?”
他的话语中已经没了一开始对唐僧的敬意。
带着疏远与冷漠。
阿牛猛地抬头,泪水混著血污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他指著唐僧师徒,声音嘶哑,字字如刀:
“从东往西,就这么一条主路!不管是谁想去西边,都得经过咱们村子!今天之前没人来过,偏偏他们来了!白玲一家就死了,不是他们,又是谁?!”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夜空中颤抖。
人群哗然。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有道理,这么说这几个和尚真是凶手?”
“阿玲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下得了手啊!”
猪八戒见势头不对,连忙梗著脖子嚷嚷:
“哎哎哎!你们别瞎说啊!谁知道他说的那什么白玲黑玲究竟是谁,有什么证据怎么就是我们杀的?”
沙僧也在一旁帮腔:“二师兄说的对。”
可这话说出来,恰似火上浇油。
阿牛猛地冲上前,差点又被孙悟空揪住,他却死死盯着猪八戒:
“没证据?好!那我带你们去看!去看那焦黑的屋子,看那滩肉泥,看阿玲躺在那里的尸首!如果不是你们干的,我阿牛跪下来给你们磕头赔罪!要是你们敢做不敢认”
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跟你们拼了!”
村民们也纷纷嚷起来:
“对!去看看!”
“阿玲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入土为安,不管怎么说,也该去把他们的尸体抬回来!”
就在众人吵成一团之际,唐僧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然:
“都住口!”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僧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三个徒弟,最后落在阿牛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阿牛施主带贫僧去看看。”
此言一出,孙悟空猛地转头:“师父?!”
猪八戒和沙僧也呆住了。
他们谁都知道,这些凡人说的就是白日里被猴子打死的那一家子。
可到了这份上,哪里能认,咬死了也得说不是他们所为。
师父这是要什么?
唐僧却不再看他们,只是疲惫地合掌,眼神中带着坚定。
阿牛冷笑两声,头前带路。
一行人打着火把,浩浩荡荡往村东头走去。
到了那片焦土前,火把的光亮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焦黑的梁柱,坍塌的墙垣,空气中浓重的焦臭味还未完全散去。
村民们发出阵阵惊呼与哭声。
再往前走几步,那滩暗红色的肉泥触目惊心。
最后,他们看到了她。
白玲——或者说,村民记忆中“白玲”的尸身。
她倒在草丛里,衣衫破碎,眉眼依旧清秀,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唐僧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之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是她。”
“是白天那个女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阿牛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唐僧:
“认了便好!”
“杀人抵命,欠债还钱,那和尚,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孙悟空忽然往前一步,厉声喝道:
“行了!”
“一切都是俺老孙干的!那又如何?!”
“这一家三口,俱是妖怪变化!打死他们是为民除害,我不知道你们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此维护!”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炸了。
村民们先是愣住,随即群情激奋。
“妖怪?!阿玲跟我们一起长大几十年,你说她是妖怪?!”
“你亲眼看见她害人了?!”
“就算她是妖,她害过谁?!她偷过谁家一个鸡蛋没有?!”
“你们这些和尚,口口声声慈悲为怀,转头就打死人、烧人房子!你们才是妖怪吧!”
李老汉举起拐杖,指著唐僧师徒,再也没有下午时的热情,脸上满是冷意:
“外来的和尚,你们哪里懂我白虎岭的法度,在这里,人与妖有何区别,像你们这般滥杀,才真正是邪魔歪道!”
猪八戒见势头彻底不对,慌忙往后缩,嘴里还嘟囔著:“杀人的是那姓孙的,和我这姓猪的可没关系。”
“够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猴子只觉得三尸神暴跳,从耳中扯出金箍棒,猛地戳在地上。
轰隆!
那群村民全被震翻在地。
“悟空!你要干什么!”
唐僧厉声喝止:“你还想杀人?还要杀几个才够,莫不如把为师也杀了?”
“师父”
猴子嚅嗫著嘴,他从未如此想过,对于这些凡人,只想恫吓一番便是了,可为何
正要辩解。
脑袋像是被亿万只蛆虫啃噬的,剧烈疼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