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很安静,
只有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这段时间,
文坛的论战、叶晞的琴声、严芳的固执、
甚至老妈的那盘糖醋排骨,
都在无形中渗透进了这个全新结局的肌理。
《摆渡人》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关於死亡的童话,
它更是一次关於“回归”的隱喻。
如果说崔斯坦是那个永远摆渡他人的灵魂,
那么迪伦就是那个唤醒摆渡人自我意识的火种。
林闕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敲下最后的章节。
文档里,迪伦做出了那个疯狂的决定。
她要回去。
她不愿留在那个没有痛苦但也毫无波澜的安全屋,
她要回到那片充满恶灵与危险的荒原,去寻找她的摆渡人。
因为爱,是比死亡更强大的执念。
【迪伦推开了那扇通往现世的门。
寒风凛冽,那是苏格兰高地特有的刺骨寒意,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惧。
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崔斯坦坐在荒原的边界,那个曾经冷漠、只会执行任务的摆渡人,
此刻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为什么回来?”
崔斯坦问,声音颤抖。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天堂。”
迪伦回答。
“如果那里没有你,那跟地狱没什么两样。”】
林闕停下来,拿起旁边的凉水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叶晞在琴房里那句“全是骂人”的琴声。
所谓天堂,
对於叶晞来说,就是那个充满了鲜花、掌声和施坦威琴房的完美世界。
那里安全、高贵,但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自由。
而她想要的,或许只是在那片荒原上,
找到一个能听懂她乱弹琴的同类。
林闕继续敲击。
结局不再是停留在那片荒原。
【迪伦拉著崔斯坦的手,逆著所有灵魂行进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他们穿过了恶灵的嘶吼,穿过了內心的恐惧。
直到最后,他们回到了那场车祸的现场。
光线刺眼,警笛声尖锐。
迪伦睁开眼睛,身体剧痛,那是活著的痛楚。
她躺在废墟中,周围是焦急的救援人员。
她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著风衣的男孩,
正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不再是灵魂体,他有了影子,有了温度。
他跨越了生死的边界,为了一个灵魂,
放弃了永恆的职责,变成了一个凡人。
崔斯坦抬起头,
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迪伦身上。
那一刻,所有的荒原都消失了。
“嗨。”
他说。
“嗨。”
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敲下最后一个句號,林闕整个人向后仰去,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真正的摆渡,不是把人送到彼岸就完事了。
而是让人即使身处废墟,即使满身伤痛,依然有勇气睁开眼睛,
对这个操蛋的世界说一声“嗨”。
就像叶晞,哪怕被规则束缚,
依然敢在施坦威上砸出那首属於自己的狂想曲。
林闕检查了一遍错別字,然后打开邮箱,点击新建邮件。
收件人:新潮-王德安;新潮-徐嵐。
附件:《摆渡人》终章doc。
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行字:
【荒原走到了尽头,摆渡人也该上岸了。这是结局,也是开始。】
点击,发送。
林闕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这股风从北面经过了江城,
一路向南,吹进了三百多公里外的金陵。
金陵的冬,不同江城。
总是带著一股湿冷的寒意,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城南,颐和路公馆区。
这里是金陵保存最完好的民国建筑群,
梧桐树的枝椏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成网,將喧囂隔绝在外。
一栋青砖灰瓦的小洋楼里,书房的灯还亮著。
顾长风披著一件厚实的中山装,坐在红木书桌前,
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雨花茶。
书桌上摊开著几份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做了批註。
那是林闕曾经写过的所有文章,
从《萤火》到《寻梦环游记》,
甚至最近在论坛上引起轰动的发言稿。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顾长风放下茶杯,接起电话:
“老顾,还没睡啊。”
电话那头熟稔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
带著京腔特有的儿化音。
顾长风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
“这么晚扰人清梦,文渊兄,这可不是京城那边的规矩。””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京城作协副主席,
也是国內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周文渊。
“哎呀,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咱们改日再谈?”
“看样子,东西收到了?”
顾长风带著淡淡的笑意,自然知道周的来意。
“收到了,刚看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周文渊略带沙哑的嗓音:
“现在的年轻人,下笔能这么狠的不多了。”
“哦?怎么个狠法?”
顾长风明知故问,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这小子的文字,刁钻。”
周文渊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看过那么多年轻人的文章,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的文字切入点极其精准,一剖到底,见血见骨,
却又在最后给你留一口气,让你觉得暖和。”
“特別是你们办的论坛上,他关於『摆渡』的论述。”
周文渊嘆了口气。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力,別说是高中生,
就是作协里那些四十多岁的中坚力量,也未必有这份通透。”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颇为自得:
“那是自然。要不然,我和老梁能破格给他发那个名誉会员的证?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在金陵开会的时候,那股子『野劲儿』,
把振云懟得脸都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顾,你把这些发给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跟我显摆你们省出了个天才吧?”
周文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文渊兄,上次全国作协会议上提的『青蓝计划』,筹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走流程,肯定是没那么快的。”
周文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你是不知道,最近开会,都在为这事扯皮。
现在这帮年轻人,要么写的东西没人看,要么就净写些乱七八糟的。
国家开始大利扶持文化產业,想让我们这帮老傢伙出山,
拉拔几个像样点的新苗子,给这潭死水里扔几条活鱼。”
“大概什么时候能落地?”
“照目前的进度,估摸著也得明年十月了。”
周文渊顿了顿。
“老顾,你不会是想”
顾长风没有说话。
“老顾,有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计划的初衷是针对已经有一定创作基础的成年作家,或者是高校里的青年才俊。
那个小子,才十七岁吧?还在读高中。
这也不合规矩啊。”
顾长风顿了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咱们这行也得按资歷排队,那文坛乾脆改成养老院得了。”
“况且如果是明年十月的话,那会儿他也已经成年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事不好办。”
周文渊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计划是国家级的盘子,多少双眼睛盯著那几个名额。
要是直接推个高中生上去,坏了规矩不说,
但相当於把他架在火上烤,到时候吐沫星子都能把这孩子淹死。”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
“那就凭他本事。”
顾长风眼角的皱纹层层堆叠起来,
指尖有节奏地敲击著红木桌面。
“这小子现在虽然在我们省里有点名气,
但在全国主流文坛眼里,还是个野路子。
他需要一块敲门砖,一块硬得能砸碎所有质疑的敲门砖。”
“你的意思是”
“在那之前,不是还有个全国性的徵文活动吗?”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扶之摇』,快开始了吧?”
“你是说,让他去参加那个?”
周文渊有些意外。
“那个比赛虽然不及青蓝,但对於全国来说,確实拥有十足的含金量。”
“如果他能在这个比赛里拿个名次。
到时候,我再提让他进『青蓝计划』,谁还能有异议?”
电话那头,周文渊沉思良久,最后爽朗地笑了一声。
“行啊老顾,既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在京城等著。
只要他能杀出重围,『青蓝计划』的名额,我给他留一个!”
“一言为定。”
掛断电话,顾长风看著桌上林闕的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清澈,嘴角掛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小子,路我是给你铺好了。”
顾长风喃喃自语。
“接下来,
你愿不愿意走,能走多远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