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战斗已近尾声。
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糖醋排骨此刻只剩下几块碎骨头,
芦蒿盘子里连根辣椒丝都没剩下,就连那锅老鸭汤也见了底。
叶晞轻轻地瘫在椅子上,一脸的饜足与呆滯。
“嗝—”
一声极其响亮的饱嗝,在餐厅里突兀响起。
叶晞猛地捂住嘴,
那张刚才还吃得满嘴流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刚才那个声音是某种外星生物发出的。
“哟,气息很稳,丹田发力。”
林闕慢条斯理地剥著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愧是搞音乐的,打个嗝都带混响。”
“林闕!”
叶晞羞愤欲死,想伸手打过去,但举到半空就收回来了。
“哎呀,你这孩子,打嗝怎么了?说明吃好了!”
王秀莲倒是乐得合不拢嘴,起身又要去厨房盛饭。
“闺女,锅里还有点锅巴,那个泡汤最好吃,阿姨再给你铲点?”
“別別別!阿姨我真的不行了!”
叶晞嚇得连连摆手,那惊恐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她送上刑场。
“再吃我就要我就要走不动路了!”
看著这姑娘確实是撑到了极限,
王秀莲这才遗憾地放下饭勺。
她眼珠一转,转身钻进厨房,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手里拿著个玻璃罐子走了出来。
“闺女,也没啥好送你的。
这是阿姨自己醃的糖蒜,一点不辣,脆生著呢。
王秀莲把罐子往叶晞怀里一塞,语气豪爽。
“带回去当零嘴吃,解腻!”
叶晞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
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白白胖胖的大蒜头。
“谢谢阿姨!”
叶晞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一定好好吃!”
林闕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要是让那帮把她奉为女神的粉丝看见这一幕,估计能当场心碎一地。
“行了妈,我们得回去了,下午还有活动。”
林闕站起身,顺手把叶晞的大衣递给她。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林建国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出了璽盛府的大门,
冷风一吹,但叶晞根本没感觉到冷,怀里还死死抱著那罐糖蒜。
“至於吗?”
林闕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沿著围墙根往学校溜。
午后的街道有些冷清,只有枯叶被风卷著在地上打转。
“林闕。”
叶晞突然开口,缩在围巾里的声音,有些低。
“你家真好。”
“这就好了?”
林闕挑眉。
“俩菜一汤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菜的事。”
叶晞低头看著脚尖,踢走一颗石子。
“我家里吃饭,从来不说话。
我爸看財经新闻,我妈盯著我的卡路里摄入表。”
林闕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语气却淡了几分:
“那確实挺惨,连个打嗝的自由都没有。
“是啊。”
叶晞苦笑了一声,抬头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
叶晞紧了紧怀里的玻璃罐子,突然低声道: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带这种『有味道』的东西回琴房。
以前连巧克力都不让带。”
林闕瞥了她一眼:
“那建议你吃完记得刷牙,不然施坦威都要被你熏入味了。”
“熏就熏!”
叶晞哼了一声,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贝多芬也爱吃鯡鱼,凭什么我就不能吃糖蒜?”
林闕说得轻描淡写。
“反正嘴长在你身上,想吃就吃吧,
就是拿的时候注意点,別把白键染黑了就行。”
叶晞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林闕,你这人哪都好,就是这嘴啊,真欠儿!” “过奖,职业习惯。”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回艺远楼侧门时,正好是一点半。
刚进大厅,就看见费允成正拿著对讲机,
满头大汗地到处转悠,嘴里还在喊著:
“林闕呢?有谁看见林闕没有?把嘉宾带哪去了?
要是把人弄丟了,我”
林闕眼疾手快,一把將叶晞拽进了旁边的楼梯间,让她自己溜上去。
自己则整了整红马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林闕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费主任,我刚回家拿东西了。”
费允成一回头看见林闕,气不打一处来:
“拿什么东西要这么久?
算了,领导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下午是內部演奏交流会,
於教授点名要叶晞试琴,她人呢?”
“来了来了。”
叶晞从楼梯间走出来,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
那罐糖蒜也被藏进了休息室的背包里。
她脸上那副慵懒愜意的表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標准的、无懈可击的艺术家微笑。
“不好意思,刚刚调整了一下状態。”
叶晞微微頷首。
费允成刚才还想发火,但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事。
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哦没事没事,叶同学,琴房已经准备好了。
你可以趁这一会先熟悉一下。”
三楼的演奏级琴房。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房间中央,那架价值接近七位数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矗立著。
叶晞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想弹什么?”
林闕靠在门边,看著她。
“於教授从昨天就在跟我说,想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叶晞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声音有些飘忽。
“那个也算是我的成名曲,但也是我的紧箍咒。”
“不想弹就不弹。”
林闕耸耸肩。
“反正现在没人,这屋隔音好,你就是弹《两只老虎》也没人管你。”
叶晞转过头,看著林闕,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狠劲。
“谁要弹老虎。”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当——!!!”
第一个音符砸下去的瞬间,
林闕的眉毛就跳了一下。
不是优雅的古典乐,也不是什么练习曲。
那是一串混乱却又充满张力的低音和弦,
叶晞的身体隨著节奏剧烈晃动,长发甩开,
手指在黑白键上疯狂跳跃,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琴声不是流淌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低音区的轰鸣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撞击笼子,
只有情绪,没有技巧。
叶晞的长髮隨著身体甩动,
每一次触键都像是要把黑白键敲断。
林闕靠在门边,听著这串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噪音,眉梢微挑。
这哪是弹琴,分明是在骂街。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震颤许久。
叶晞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她转过头,看著林闕:
“怎么样?这个,才是我想弹的。”
“挺好。”
林闕竖起大拇指。
“听得出来,骂得很脏。”
叶晞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
“咔噠。”
琴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叶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门开了。
於岩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乐谱,
那副玳瑁眼镜后的目光锐利,直直地刺向坐在琴凳上的叶晞。
“刚才那段”
於岩教授皱著眉,一步步走进来。
“是你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