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半。
江城的冬雾又湿又重,
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半融化的冰碴子,连带著骨缝都泛起酸意。
艺远楼门口,
二十五名身穿红白校服的学生站成两排,一个个冻得嘶哈的。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部队”。
除了学生会的八大金刚,
剩下的,都是各班选出来的门面担当。
比如高二(3)班的刘慧,
这会儿正紧张地捏著衣角,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是在背英语单词还是在背接待词。
林闕站在队伍尾端,双手拢在袖口里。
比起周围人绷紧的脊背,他站姿鬆弛,
视线越过人群头顶,百无聊赖地盯著光禿禿的树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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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站直了!待会都精神点啊!”
教导主任费允成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手里拿著个对讲机,目光如炬地扫过这群学生。
“今天来的都是省里的领导,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专家教授!你们代表的是江城一中的脸面!”
费允成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特別是负责引导的同学,路线记熟了吗?
厕所在哪、休息室在哪都要烂熟於心!
別到时候领导问你厕所,你给我指个开水间!”
队伍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隨即又被费允成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林闕打了个哈欠,心里却在想昨晚微信上的聊天记录。
【在逃贝多芬】:而且车上气氛太诡异了,那个郑部长一直在聊什么“艺术教育的宏观调控”,听得我脑阔疼。
我只能假装看书,结果拿错了,拿了一本我爸自己编的《钢琴进阶指法》,这书我都翻烂了!
【木欮】:忍忍吧,为了江城的烧烤。
我现在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微笑机器。
林闕没忍住,
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看来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天才少女,这一路受了不少罪。
“林闕!笑什么呢?”
费允成的雷达精准地捕捉到了林闕的微表情,眉头一皱:
“严肃点!你看你,领带都歪了!”
林闕伸手把领带扶正,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费主任,我这是为了展示咱们学校学生阳光自信的精神面貌。”
费允成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校长江长丰快步走来。
江长丰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暗红色的领带,胸前还別著校徽,
他脸上掛著那种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標准化笑容,
既热情又不失一校之长的稳重。
“行了费主任,別训了,孩子们起这么早也不容易。”
江长丰摆了摆手,示意费允成稍安勿躁,
然后看向这群学生,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省里的考察团和金陵艺术学院的专家,昨天夜里就已经抵达咱们市里的接待酒店了。”
队伍里一阵低语。
“这么快?”
“昨晚就到了?”
刘慧小声惊呼。
江长丰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这说明省里对这次交流会非常重视。
所以,原本定在九点的开幕式,可能会提前。
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叶晞同学。”
江长丰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眼神里闪烁著光芒。
“她是这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也是你们的同龄人。
接待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既要热情,也不能失了咱们一中的风度。”
“是!”
学生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江长丰满意地点点头,背著手开始像检阅部队一样巡视队伍。
他走到队伍末尾,目光扫过一个个挺胸抬头的学生,最终停在了林闕身上。
脚步顿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抹意外,
紧接著,那丝意外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闕?” 江长丰上下打量著这个全校闻名的“刺头”兼“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林同学今天也来当志愿者了?”
林闕笑了笑:
“校长,我这是想来接受一下艺术的薰陶。”
“薰陶?”
江长丰笑了笑,显然不信这小子的鬼话。
“好好好,那待会可要看你表现了!”
周围的学生会干部们都有些诧异。
平时校长对学生都是一副威严的模样,
怎么对林闕说话这么隨意?甚至还有点亲近?
江长丰没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
反而不动声色地往林闕身边靠了半步,那种距离感瞬间从“师生”变成了“平辈”。
他伸手帮林闕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前几天在金陵,顾老和梁老留你喝茶了?”
他特意在“喝茶”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透著股意味深长。
“两位主席都和你聊什么了?”
林闕眉毛一挑。
果然,沈青秋还是把这事儿捅给校长了。
也是,省作协名誉会员,
这对於一个高中来说,那是能写进校史的大荣誉。
沈青秋虽然答应帮他保密,但在校长面前,肯定是要匯报的。
“也没聊什么。”
林闕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喝了两杯茶,听两位老人家讲了讲过去的故事。”
“喝茶?”
江长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顾长风和梁文友!苏省文坛的两座大山!
多少人想去给这两位端茶倒水都找不到门路,
这小子倒好,说得跟去路边摊喝大碗茶似的。
“你啊”
江长丰指了指林闕,又好气又好笑。
“沈老师跟我说你有灵性,就是性子太野。
本来我还想著这次交流会,能不能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个言,露露脸。”
林闕心里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发言?那种念著空洞排比句的场合,哪有躲在台下看戏有意思?
“校长,这种露脸的高光时刻,还是留给学生会那帮想保送的同学吧。”
林闕懒洋洋地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通透。
“我就是来凑个数,顺便看看所谓的『天才』到底长什么样。
再说了,真要让我上去,
万一我说错了话,把领导嚇著了怎么办?”
江长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想起沈青秋匯报的金陵之行,林闕的壮举。
“行吧。”
江长丰嘆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不过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
那个叶晞可不简单。
你们虽然领域不同,但都是搞创作的,或许能有点共同语言。”
林闕心中暗笑。
共同语言?
俩人现在连哪家鸭血粉丝汤不正宗甚至都达成了一致。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学生会主席李泽突然低呼一声。
“来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江长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整了整衣领,迅速转身回到队伍的最前方。
费允成拿起对讲机,声音急促:
“各就各位!保持微笑!把精气神都给我拿出来!”
林闕抬起头,透过清晨稀薄的雾气望去。
只见学校大道的尽头,几束明亮的车灯刺破了灰濛濛的空气。
一辆黑色的奥迪开道,
后面跟著两辆考斯特中巴车,正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队伍里,刘慧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就连刚才还在跟林闕谈笑风生的江长丰,此刻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脸上掛上了那种標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车队在艺远楼前的台阶下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的气压声响起。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