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天湿冷入骨,
风虽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如刀,
却像无数根细针,顺著领口袖口往骨缝里钻。
林闕缩著脖子,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慢悠悠地晃荡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
身后紫金山庄那场名“新”实“旧”的闹剧,
隨著冷风灌进领口,终於有了点实感。
林闕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刚才拿话筒时没觉得,这会儿那股子兴奋劲退下去,
胃里像是著了火一样空得发慌。
什么方振云,什么主流文学,
此刻都不如前面巷子里飘出来的那股子鸭油味儿来得救命。
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就震个不停。
林闕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红点。
他没急著点开那些轰炸般的消息,
而是先给家里拨了个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得很快,王秀莲的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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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是家里那面贴著福字的白墙。
“哎哟,儿子!咋这时候打过来了?不是说开会吗?”
王秀莲的声音透著惊喜,
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正事。
林闕把摄像头对著周围的古建筑晃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站定:
“妈,会开完了,中场休息。
领导看我表现好,特批我出来採风,顺便吃点好的。”
“表现好就行,表现好就行!”
王秀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冲屋里喊。
“老林!快来!儿子视频!”
一阵拖鞋踢踏声,林建国那张严肃的脸挤进了屏幕一角,
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削完皮的苹果。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著屏幕里的林闕审视了一番:
“怎么样?小子,参加这种大场合没露怯吧,要多听前辈们的教导,知道吗。”
林闕对著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爸,您放心。
我今儿个那是相当尊师重道。
前辈们让我说啥我说啥。
方主编看我累了还特意让我去休息呢,
说我是难得的诚实孩子,感动的脸都青…咳,都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建国鬆了口气,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嘱咐。
“人家是大主编,看人准。
你这孩子平时就是太皮,到了正经场合能沉住气,说明长大了。”
要是让林建国知道他口中的“沉住气”,是指当著全省专家的面把胸牌给扔了,
估计这口苹果能直接卡嗓子眼里。
“对了,小闕。”
王秀莲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怎么看你好像又瘦了呢?”
“妈,我才来两天!”
林闕吸了吸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我不跟您说了,等回去给您带盐水鸭。”
“行行行,你溜达溜达吧,注意安全啊!”
掛断视频,林闕呼出一口白气,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清明。
哄好了家里两尊大佛,接下来该处理那一堆烂摊子了。
他点开企鹅,红果网的消息栏已经炸了。
责编绿萝发了不下二十条语音,最后几条全是感嘆號。
【绿萝:大大!您那段录音太绝了!现在网上全是討论这事的!】
【绿萝:刚才红狐老大在群里发红包了,说您这一仗打得漂亮!
直接把那个方振云的脸都打肿了!】
【绿萝:不过我也听说了现场好像出了点状况?
有个学生代表把场子砸了?大大您知道这人谁吗?太猛了!】
林闕的手指在屏幕上隨意地敲击著。
【地狱造梦师:不认识。估计是被压迫久了,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绿萝:老大说,咱们这次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以后谁再敢说网文低俗,就把这段录音甩他脸上!】
林闕勾了勾嘴角。
红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把舆论变成流量。
他又切到邮箱。
【王德安:见深先生,信已带到。
方振云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种吃瘪又发作不得的样子,实在是大快人心。
顾主席对您的那句『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评价极高。】
【王德安:经此一役,《摆渡人》的格调彻底立住了。先生这一手以退为进,高明。】
林闕回復道:
【见深:方君也是体面人,稍微点拨一下即可。
文学之爭,终究还是要回归文本。辛苦王主编了。】
林闕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场戏演到现在,该落幕了。 方振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网破了,鱼跑了,还顺带把渔夫拖下了水。
这买卖,划算!
此时正是饭点,老门东的小吃街人声鼎沸。
林闕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
只隱约认得出“徐记老鸭汤”几个字。
这地方是他上一世来金陵出差时偶然发现的,
味道极正,但因为位置偏,只有老饕才知道。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浓郁的鸭油香混合著辣椒的燥热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不大,统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食客们大多埋头苦吃,吸溜粉丝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闕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
没座了。
就在他打算打包带走的时候,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
之所以能一眼注意到,是因为这人在室內还全副武装。
头上戴著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脖子上围著厚厚的围巾,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倒是考究,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跟这就著大蒜吃粉丝的小破店格格不入。
林闕没多想,径直走过去。
“拼个桌?”
女生像只受惊的猫,
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闕也没在意,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
百无聊赖地抽了双一次性筷子,
在手里把玩著,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这女生虽然捂得严实,但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却很漂亮。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带著一点健康的粉色。
此时这双手正不安地绞著衣角,像是在掩饰什么。
而且,她旁边放著的那个包,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
但那个皮质和五金件的光泽,
林闕上辈子在某位一线女星的饭局上见过类似的款式。
离家出走的富家千金?还是躲狗仔的小明星?
林闕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职业病犯了,看见个人就想给人编故事。
“汤来了——”
老板端著个托盘从后厨钻出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上面飘著红亮亮的辣油,
翠绿的葱花(没有香菜),还有满满当当的鸭杂。
旁边的小碟子里,四个金黄酥脆的烧饼摞得整整齐齐。
“二位,这是你们的。”
老板把两碗一模一样的汤分別放在两人面前,
又把那碟烧饼往桌子中间一推。
“哎?老板,我点的是两个烧饼。”
林闕指了指碟子。
“对啊,你点了两个,这位姑娘也点了两个,
正好一锅出来的,我就放一块儿了。”
老板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说道。
“我看你俩口味挺像,都不要香菜,
都要重辣,连加的料都一样。”
林闕愣了一下。
这年头,吃鸭血粉丝汤不要香菜的异端本来就少,
还要重辣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与此同时,对面的女生也正好抬起头来。
因为要吃东西,她不得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张白净精致的小脸。
或许是被店里的热气熏的,
她的脸颊带著一丝緋红,鼻尖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闕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
记忆瞬间回溯。
那个在夫子庙偏僻巷弄里,穿著演出服偷吃梅花糕的女孩。
那个在照片上贏得钢琴大赛,被称作金陵遗珠的天才少女。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
那双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瞳孔里倒映著林闕那张略显错愕的脸。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了一起。
“林闕?!”
“梅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