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开场白没头没尾,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
没听见回声,只让人觉得心里一凉。
费允成拧开保温杯的手指僵了一下,
升腾的热气熏到了眼镜片上,他却忘了擦,
只是透过那层白雾,怔怔地盯著台上。
中间那位头髮花白的胡局长微微后仰,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旁边的陪同人员刚想解释什么,被他抬手轻轻压了下去。
舞台上,林闕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生物课本告诉我们,
当心跳停止,脑电波消失,呼吸终止,就是死亡。”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煽动性,
却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个角落。
“这,是第一次。”
身后的led大屏无声亮起。
没有绚烂的特效,只有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黑白底片。
粗糲的噪点在屏幕上跳动,像是被时光磨损的记忆碎片。
画面上是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夹著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写板书。
阳光从老式的木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他有些稀疏的头顶上。
台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愣住了。
第三排教研组,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天那是严松老师?”
旁边更年长些的物理组长扶了扶眼镜,声音陡然沙哑:
“是严老师三年前因为肺癌走的,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林闕没有回头看照片,仿佛那个人就在他身后站著。
“第二次死亡,是葬礼。”
“亲戚朋友们穿著黑衣,在殯仪馆里鞠躬,
有人哭,有人沉默。
这时候,他在这个社会上的身份被註销了,
身份证剪角,户口本除名。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了。
这一次,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背景是江城一中已经拆除的老校区,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著个搪瓷茶缸,笑得满脸褶子。
他脚边趴著一只大黄狗。
坐在台下的江长丰眼皮一跳。
他认得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红色的“奖”字。
三十年前他刚分配到一中时,
就是这个王大爷,在暴雨天硬塞给他一把油伞,
那个搪瓷缸里,永远泡著最劣质的树根茶。
林闕的声音继续流淌,背景音乐在此时悄然响起。
那是一段分解和弦的吉他独奏,音色乾净。
旋律並不复杂,像是一首童谣,
几个音符来回往復,每一次重复,都带著更深的眷恋与即將失落的恐慌。
“但是,这两次都不算真正的死亡。”
林闕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甚至没拿麦克风,而是直接握住了支架。
“因为还有人记得他们。”
“只听说严老师讲《背影》时,自己先红了眼眶。
又听说王大爷在下雨天,会给没带伞的学生每人递一块硬纸板。”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著。
活在我们的脑子里,活在某次茶余饭后的谈资里,
活在这一张张发黄的照片里。”
屏幕上的照片开始加速切换。
有十年前运动会上,那个为了接力赛摔得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的体育委员;
有二十年前,在实验室里因为过度劳累晕倒被抬出来的化学老师;
甚至有一张,是五年前站在这里,名叫飞翔的校乐队主唱。
照片上的他留著张扬的碎发,眼神明亮。
台下有老师发出了压抑的抽泣,
这位学生毕业第二年,就因为一场意外,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
他们有的已经毕业多年,有的已经不在人世。
每一张照片,都对应著一段江城一中的歷史,
一段被大多数人遗忘,却又真实存在过的温度。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教师摘下了眼镜,开始偷偷抹眼角。
费允成的保温杯彻底放下了,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一张年轻女教师的照片,
那是他刚入职时的搭档,死於一场车祸。
“但是”
林闕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音乐也隨之转入了一个小调。
“终究有一天,那个记得严老师板书的人,老了,忘了,或者也走了。”
“也会有一天,再也没人知道那个看门大爷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他给谁递过纸板。”
“这,就是第三次死亡。”
“终极死亡。”
周围的光源像潮水般退去,黑暗重新吞噬了舞台。
只剩下一束惨白的顶光,將林闕和身后那片死寂的灰屏笼罩其中。
刚才那些鲜活的面孔,全部消失了。
“当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 那你,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连同你来过的痕跡,你的笑,你的泪,你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全部归零。”
“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像一粒尘埃散在风中。”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
两千多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同步了。
刚才还在嘲笑诗朗诵无聊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呆呆地看著台上。
那种恐惧,不是看恐怖片时被鬼怪追逐的惊嚇,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被遗忘。
这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林闕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音乐猛地扬起,变得激昂而宏大。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考个好分数,不是为了以后赚多少钱。”
“我们是在和遗忘做斗爭。”
“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唱出的每一首歌,留下的每一张合影,都是在对时间说,我不服!”
“严老师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教书。
王大爷走了,但他种在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依旧挺拔。”
屏幕上猛地亮起,这次不是老照片,
而是林闕刚刚在后台抓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
是正在压腿的舞蹈队,
是李泽紧张地整理领带,
是张雅在背词,
是吴迪在给林闕塞棒棒糖。
那是现在的他们。
鲜活的、热烈的、还没被时间吞噬的他们。
“別怕死亡。”
林闕的声音穿透了麦克风,带著一种少年的意气风发,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温柔。
“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只要我们还在用力地活著,死亡就追不上我们。”
“请记住今晚。
记住此时此刻坐在你身边的人,记住这束光,记住我的声音。”
“因为只要你记得,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林闕说完最后一个字,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谢谢大家”,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台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掌声。
巨大的沉默笼罩著整个礼堂,
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情绪堵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甚至忘了呼吸。
李泽站在侧幕条边上,手里拿著还没喝完的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看著台上那个穿著校服的背影,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让他手指发凉。
突然,
会场的一个角落传来一声抽泣。
紧接著,像是一道闸门被拉开。
掌声从高二(3)班的方阵里炸裂开来
然后是高三,高一
前排的领导席却依旧安静。
就在全场掌声將要蔓延过去时,
坐在最中间的市教育局胡局长,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而是转过身,对著身边脸色复杂的江长丰校长,
说了一句足以被载入江城一中校史的话:
“长丰啊,这才是教育。
这堂课,今天全校师生,包括我们,都一起上了。”
说完,他才带头鼓起了掌。
这一瞬间,江长丰、费允成、沈青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夹杂著无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林闕站在光里,看著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嘴角轻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黑暗的幕布后。
“林闕!”
刚下台,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张雅眼妆都哭花了,黑色的眼线在脸上晕开,
像只花猫,但她根本顾不上。
“你你”
她指著林闕,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你就是个混蛋!谁让你把人弄哭的!”
林闕耸了耸肩,从旁边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妆花了,补补吧。等会別嚇著观眾。”
张雅接过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瞪他:
“你等著,这事儿没完!”
林闕笑了笑,绕过她往休息室走。
路过李泽身边时,李泽低著头,没敢看他。
林闕也没停留,只是刚刚经过他时,轻飘飘地丟下一句:
“《佩奇一家亲》,我想听英文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