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的高二(3)班,
笼罩在一股比往常更加浓郁的低气压里。
一方面是因为即將到来的月考,
而更多的,是源於睡眠不足和精神创伤的集体萎靡。
吴迪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用手指戳了戳旁边正睡得香甜的林闕。
“闕哥你摸摸我,我这腿还是原装的吗?”
林闕被他捏醒,没好气地拍掉他的爪子。
“怎么,梦里被截肢了?”
“比截肢惨多了!”
吴迪整张脸皱成一团苦瓜。
“我昨晚看完更新,一闭眼就是手术台。
他说到这,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眼神惊恐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特別留意带著口罩进来的同学。
好像生怕哪个同学会突然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缝满线的脸。
“那个鬼医让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吶!
我梦见咱班主任,拿著一把骨锯追著我跑,笑眯眯地问我:
『吴迪同学,我看你脑子不太好使,老师给你换个爱学习的脑子好不好?
不是,这造梦师大大是不是变態啊!
前天,还说他是个医生。
这哪是医生啊?那是仵作!给鬼验尸开膛的那种!”
林闕听著同桌声情並茂的控诉,
听著他在自己面前痛骂自己,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评价道:
“可能是外科医生转行了吧。”
“转…转行?”
吴迪欲哭无泪。
“他这是直接从三甲医院跳槽到乱葬岗了!现在网上都炸了,你快看!”
他把手机懟到林闕面前。
红果《人间如狱》的评论区,早已不是简单的读者交流区,
而是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恐怖故事主题派对和精神病友交流会。
【嚇鼠了,一开始我以为看错了书,原来是在以另一个视角介绍鬼医啊!
不过大大,杨间怎么样了啊?
这都几个小时了,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速更速更啊!】
【臥槽,神级敘诡!我还以为是王强哪个倒霉蛋遇到了新鬼,结果他自己就是鬼!
造梦师,我给你跪了,求你当个人吧!】
当然,其中更不乏知道昨天事件的读者。
【我宣布,医护cp正式解散!
现在是医患关係!我就是那个被噶了腰子的病人!】
【昨天的我:医生和护士,相爱相杀好好磕!
今天的我:医生和病人,你死我活快跑啊!】
【我已经不敢直视我们医院外科主任了,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差点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滑跪求饶。
【造梦师:听说你们觉得我很温柔?(掏出骨锯jpg)】
【最骚的是,我看完《鬼医》嚇得睡不著,就去听《解忧杂货店》的有声书。
结果听到浪矢爷爷温柔地说『你的地图还是一张白纸』,
我脑子里自动接了一句『正好方便我给你做手术』
我这不废了吗,彻底废了。】
【楼上的兄弟,你不是一个人!
我怀疑造梦师和见深就是一个精神病院的两个病友,
一个负责把人弄疯,一个负责假装治好你,然后两个人分医药费!】
林闕看著这些评论,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这些读者的脑迴路,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的笑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种恶劣的快乐。
早读课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打断了这场“病友交流会”。
“噠、噠、噠”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迅速坐直。
沈青秋站在门口,
手里那本语文书被捲成了一个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上课”,
而是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目光沉沉地扫视全班。
最后,毫无悬念地定格在了林闕身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气。
“啪!”
沈青秋將书重重拍在讲桌上,粉笔灰腾起一阵轻烟。
“看来大家周末过得很充实啊。”
全班噤若寒蝉。
“上课之前,我先说两句。”
沈青秋的声音带著清冷。
“文学作品,应该带给人思考和力量,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和恶意。”
她没有点名,但所有看过《人间如狱》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前天,我们的学生代表在签售会上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什么医生与护士的互补”
“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结果呢,但有些作品,打著现实的旗號,实际上只是在贩卖血腥和绝望。
更恶劣的是,它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弄读者的心態,去构建一个无限循环的恐怖世界。
这不是先锋,这是对读者信任的践踏,是病態的炫技!”
全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沈老师这是在公开批评“地狱造梦师”。
张雅坐在前排,听著沈老师的痛斥,
背挺得笔直,嘴角疯狂上扬。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那帮人天天追捧这些低俗小说,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林闕。
现在被老师当眾批评,她心里痛快极了。
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林闕。
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才转回来。
沈青秋的目光,也落在林闕身上。
她想看看,前天的那个少年,
在听到她对“地狱造梦师”的批判后,会是什么反应。
林闕適时地抬起头,懒洋洋地举起手。
“老师。”
“说。”
“我觉得您说得对。”
林闕一脸诚恳。
“我也觉得这个造梦师太过分了,简直辜负了我们读者的信任。
这种作者,就该被批判!”
隨著林闕的话音落下,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青秋看著林闕那副乖巧模样,仿佛前天那个舌战群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小子,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可他真的这么想吗?
“好,既然你也觉得该批判。”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轻轻拍在讲桌上。
“为了纠正这种以猎奇为荣的不良风气,
也为了响应见深老师《解忧杂货店》传达的精神,
省教育厅联合省作协,决定举办首届『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