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穷匕见。
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把林闕架在了火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记者都竖起了耳朵,纷纷把镜头对准了那个少年。
王德安的脸色瞬间惨白,急忙上前阻拦:
“这位记者,今天是新书发布会,请不要问无关”
“怎么是无关呢?”
周扬声音拔高,打断了王德安。
“林闕同学既是学生代表,他的观点,正好代表了年轻一代读者的真实想法。
王主编,您不会是怕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德安要是再拦,反而显得心虚。
沈青秋上前一步,挡在林闕身前,冷声道:
“他还只是个孩子,这种学术性的爭论”
“老师。”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沈青秋的肩膀上。
林闕从沈青秋身后走出来,
脸上那股慵懒的睡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看著面前咄咄逼人的周扬,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这位记者叔叔,您的问题有点长,我理一下。”
林闕挠了挠头,看起来人畜无害。
“您的意思是,孙教授觉得,写黑暗比写温暖更高级,更先锋,对吧?”
周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诱导道: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粉饰太平容易,直面淋漓的鲜血却很难。
现在的年轻人,应该更喜欢那种真实、刺激、不虚偽的文字,比如《人间如狱》,对吗?”
坑已经挖好了。
只要林闕点头,或者流露出一点点对《人间如狱》的讚赏,
明天的报导就会变成
——《学生代表怒赞造梦师,解忧杂货店被指粉饰太平》。
林闕的父母站在外围,
完全没听懂这里的弯弯绕,还在那傻乐著拍照。
沈青秋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刚想强行打断,却听见林闕开口了。
“叔叔,您生过病吗?”
林闕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扬一愣:
“什么?”
“就是那种很疼的病,需要做手术,把烂肉挖掉的那种。”
林闕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诚恳。
“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係?”
周扬皱眉。
“当然有关係。”
林闕收敛了笑容,目光平静地看著周扬。
“地狱造梦师的手术刀很快,很锋利。
他把这个世界的脓包挑破了,把骨头砸开了,
让我们看到了里面的烂肉和黑血。
这確实很爽,很痛快,也很真实。”
周扬心中狂喜。
说了!他说了!
他承认造梦师更真实了!
快门声疯狂响起。
然而,林闕的话锋並没有停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巨大的《解忧杂货店》海报,
看著那个手持信封的慈祥老爷爷,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但是,叔叔。”
“如果医生只负责把肚子剖开,把伤口撕裂,展示给所有人看,
然后,就扔下手术刀走了。
那病人怎么办?”
全场死寂。
周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闕转回身,直视著周扬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伤口撕开了,是需要缝合的。”
“血流出来了,是需要止血的。”
“人在看清了地狱之后,是需要有人告诉他,
哪怕身处地狱,也依然可以仰望星空。”
少年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孙教授问,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我觉得,那个敢於撕开伤口的人,是勇士。
但那个愿意坐在床边,哪怕满手是血,
也要一针一线把伤口缝合起来,告诉病人你会好起来的人”
林闕顿了顿,笑了。
“他是圣人。”
“没有前者,我们看不清痛。
没有后者,我们活不过痛。”
“所以,叔叔,您非要逼著我在医生和护士之间选一个,说谁更伟大
这难道不是有点幼稚吗?”
“咔嚓!”
不知道是谁先按下了快门。
紧接著,闪光灯如同暴雨般亮起,
几乎要將周扬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淹没。
王德安张大了嘴巴,
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绝了!
这回答简直绝了!
他不仅没有掉进陷阱,反而用一个绝妙的比喻,
將“造梦师”和“见深”从对立面,拉到了互补的高度!
既肯定了造梦师的勇气(没得罪那边粉丝),
又极大地拔高了见深的慈悲(维护了这边的主场)。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幼稚,
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试图挑起对立的所谓“评论家”脸上!
沈青秋站在一旁,看著林闕挺拔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
这个少年说“你不懂希望”。
现在看来,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懂。
周扬握著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这个在新闻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竟然被一个高中生给上了一课。
他还不死心,咬著牙想要反击:
“可是可是很多读者觉得,《解忧》的故事太假了,现实中哪有那么多”
“假吗?”
林闕打断了他。
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下广场上那蜿蜒的长队。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些拿著信封、脸上带著期待笑容的普通人。
“叔叔,您往下看。”
“那些排队的人,有送外卖的,有扫大街的,有学生。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都在生活里挣扎。”
“如果《解忧》是假的,那他们为什么而来?”
“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相信,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倾听,真的有人愿意释放善意。”
林闕转过身,不再看周扬,
而是对著所有的镜头,轻声说道。
“书里的浪矢爷爷可能是假的。”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想成为解忧人的那颗心,是真的!”
“只要这份心是真的,那这碗你们口中的所谓的鸡汤,就是救命的药!”
哗——!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雷动。
起初是王德安,然后是沈青秋,
接著是周围的工作人员,
最后,就连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记者,
也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掌声经久不息,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喧囂。
周扬站在人群中央,脸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任务彻底砸了。
不仅砸了,他还成了这齣戏里最大的反派背景板。
林闕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表现得谦逊而得体。
只有离他最近的沈青秋,
听到了他低头时的一声极轻的嘟囔。
“累死我了这下能交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