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大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是周一。
江城市整个文学圈,都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震源,就是青云杯作文大赛的评委席。
作协主席王守一和江城大学文学系教授李援朝。
两位在江城文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为了一个高中生的作文,当场拍桌子翻脸。
王守一更是气到直接离席。
不光如此,他还撂下狠话,只要他当主席一天,那篇“毒草”文章就休想获奖。
这消息很快在各种作协成员群、文学爱好者论坛里飞速传开。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打听,到底是一篇什么样的神仙作文,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听说了吗?李教授为了那篇作文,跟王主席彻底闹掰了!”
“到底写了啥啊?能把老王气成那样?”
“我听在现场的朋友说,题目是希望,结果那个学生写了个反乌托邦的暗黑故事,结尾把希望彻底给扬了!”
“臥槽,这么猛?现在的高中生都玩这么花的吗?”
“那篇文章叫《萤火》,作者是江城一中的一个学生,叫林闕。
据说李教授当场就给了双满分,说那是他近十年来见过最好的学生作文,没有之一!”
“那最后获奖没?”
“悬了!王主席放话了,谁敢让这篇文章得奖,就是跟他过不去。
估计最后也就是给个安慰奖,甚至可能直接被刷掉。”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把《萤火》和林闕这个名字,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数人好奇心爆棚,都想一睹这篇传说中的神作,又或者毒草的真容。
沈青秋的手机,从周日开始就没停过。
全是作协里的同事、朋友发来的消息,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林闕和那篇作文的事。
“青秋,你那个学生什么来头啊?把王主席气得够呛。”
“小沈,那篇《萤火》能不能私下发我看看?太好奇了!”
一整天,她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不清楚”、“我也没有”
她心里烦得很。
一方面,李援朝对林闕的激赏让她与有荣焉,觉得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另一方面,林闕那种离经叛道的风格,和王守一代表的传统文坛之间的衝突,又让她忧心忡忡。
她怕林闕这块璞玉,还没来得及发光,就被当成顽石给敲碎了。
周一的早自习,沈青秋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就往林闕的座位上扫。
那小子正趴在桌子上,好像在睡觉?
沈青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傢伙,外面都为他吵翻天了,
他自己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在早自习上补觉。
这心得有多大?
她强忍住把粉笔头扔过去的衝动,清了清嗓子:
“开始早读!都把声音放出来!”
全班同学立刻拿起语文书,开始大声朗读。
只有林闕,慢悠悠地抬起头。
打了个哈欠,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书,装模作样地动动嘴皮子。
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闭目养神,规划自己的下一步。
昨天跟父母摊牌后,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两百万的衝击力足够大,让他们没心思去深究什么“全息游戏剧本”的细节。
今天早上,王秀莲就和林建国请了假。
说是要去银行確认一下,顺便去市中心的楼盘看看。
林闕乐得清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工作室”和下一部作品。
《人间如狱》的成功,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是原始资本的积累。
它虽然能带来巨大的名气和財富,但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网络文学,甚至被很多人视为“精神鸦片”。
他需要另一重身份。
一个光明的,伟大的,能够被主流文坛接受,甚至顶礼膜拜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以后把《活著》、《百年孤独》这种作品拿出来时,不会被人质疑的身份。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笔名,
一个与“地狱造梦师”的癲狂与黑暗截然相反的名字。
这个名字要足够低调,
如同深水下的暗流,不显山不露水,
却蕴含著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
林闕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落在窗外沉默的天际线上。
他想到了两个字,“见深”。
洞见幽微,识见远深。
於无声处听惊雷,於无色处见繁花。
就叫见深。
这个名字,配得上他將要开启的,那个温暖而伟大的故事。
而“见深”的第一炮,必须打得又响又漂亮。
他选中的作品,是前世东野圭吾的治癒系神作——《解忧杂货店》。
这部作品的好处太多了。
首先,它温暖,治癒,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其次,它的结构精巧,通过信件將几个看似独立的故事串联起来,时空交错,构思绝妙。
最后,它的內核是关於选择和救赎,充满了正能量。
正好可以用来回击王守一之流对他思想阴暗的指责。
用最温暖的故事,来开启最光明的身份。
简直完美。
投稿的平台他也想好了,就是本市顶级的纯文学期刊——《新潮》。
《新潮》杂誌,创刊近百年。
是严肃文学的殿堂,无数文坛大家都以能在上面发表作品为荣。 李援朝就是《新潮》的特约编委之一。
如果《解忧杂货店》能登上《新潮》。
那“见深”这个名字,就等於是一夜之间,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林闕!”
同桌吴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
“闕哥,你听说了没?
你在作文比赛上写的文章,把评委给得罪了,好像拿不到奖了。”
这消息在学生里也传开了。
“哦。”
林闕反应平淡。
“哦?就一个哦?”
吴迪急了。
“哥!我的亲哥!那可是一万块!够买多少皮肤了!你就一个哦?你的心不会疼吗?”
林闕瞥了他一眼,心想,一万块?我现在在乎那个?
“不心疼。”
“行,你是这个。”
吴迪彻底服了,比了个大拇指。
“对了,前排张雅她们都在说,你就是譁眾取宠,这下撞到铁板上了,活该。”
林闕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看到学习委员张雅正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不时朝他这边看来,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
林闕懒得理会。
夏虫不可语冰。
跟她们计较,掉价。
他现在要做的,是儘快找到合適的房子,把工作室建立起来,
一整个上午,林闕都在“神游”。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解忧杂货店》的开头了。
浪矢杂货店,三个小偷,牛奶箱那些熟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中午放学,他刚准备去食堂,就被沈青秋叫住了。
“林闕,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沈青秋的表情很严肃。
林闕跟著她来到办公室,里面没有其他老师。
沈青秋关上门,转身看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审视,有好奇,有担忧,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闕拉开椅子坐下,一副等著挨训的坦然模样。
“作文比赛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沈青秋开口道。
“嗯,听说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闕笑了,笑容很淡:
“老师,当一群人对著萤火虫的光爭论它够不够亮时,错的真的是萤火虫吗?”
“你!”
沈青秋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到了。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知道王守一主席在江城文坛是什么地位吗?
你得罪了他,以后想在这条路上走,会很难!”
“老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走这条路了?”
林闕反问道。
沈青秋一愣。
“我写东西,就是图个乐子。
他们喜欢,就看,不喜欢,拉倒。
至於什么获奖,什么文坛地位,我不在乎。”
沈青秋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诫他,想开导他,
想让他收敛锋芒,学著去適应规则。
可现在看来,这些话在这个少年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自成一个世界。
“不过,李援朝教授非常欣赏你。”
沈青秋换了个话题,声音放缓了些。
“他让我转告你,別因为这次的挫折就心灰意冷。他觉得你是我们江城文坛的希望。”
“希望?”
林闕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笑了。
“老师,你觉得,一个差点被评为毒草的作者,能成为文坛的希望吗?”
他的笑容里,带著若有若无的嘲讽。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觉得,
自己所有的担忧和告诫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脑海里迴荡著李教授那句“妖孽”,再看看眼前这个少年满不在乎的笑容。
一股难以抑制的衝动,最终战胜了为人师表的矜持。
她必须亲眼看看,那篇掀起滔天巨浪的《萤火》,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的那篇《萤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能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