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
阴沉的天气加上泽州战败的消息,使得整座上党城都陷入压抑的气氛当中。
“老哥你说,咱们这还有盼头吗?”
城头上,一名守军斜倚著雉堞,手里的长枪垂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著。
“不好说啊不好说”
身旁的老兵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团,“李节度使身死,无论是偽汉还是赵贼,都轻易不会放弃潞州这块肥肉,接下来必定会是两虎相爭。”
“咱就这五千残兵,守得住吗?依我看,不如乾脆选一家投了算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说不定还能混口军餉餬口。”
另一名年轻守军忍不住插了一句。
“嗯言之有理。”
城头上,周围几名守军纷纷点头,又忧心种种嘆了口气,各自在心里悄悄盘算著退路。
然而还不等嘆完这口气,城外骤然响起了如同惊雷般沉闷马蹄轰鸣,嚇得他们將嘆出去的那口气,又硬生生的吸了回去。
他们猛地直起身,顺著声音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正翻涌著一股黑压压的浪潮!
那不是洪水,而是一支玄色战旗飘扬的钢铁洪流!
甲冑的寒光在阴沉的天色下隱约闪烁,队列整齐如刀切,朝著上党城缓缓压来。
“这是宋军!”
当看到那面玄色战旗的第一时间,城墙上有些守军便惊呼出声,一时间,城上阵脚大乱!
“敌袭!敌袭!快击鼓示警!”守將嘶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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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战鼓声骤然在城头响起,瞬间使得上党城內那本就压抑的气氛更上了一层楼。
那阵阵战鼓声,就如同迟迟未来的春雷一般,轰隆作响在眾人心头,守军更是人心惶惶。
城主府內,李守节浑身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些时日,父亲李筠身死的噩耗如巨石压心,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若不是北汉派来的监军卢赞死死盯著,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就开城投降了。
今天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却被这阵急促的鼓声和门外的呼喊声彻底惊醒。
“公子!不好了!宋军打过来了!已经到城下了!”
“什么?!”
李守节彻底睡意全无,浑身汗毛倒竖,赤著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外衣都顾不上穿整齐,只胡乱披了件袍子,就跌跌撞撞地大喊:
“快!快通知卢赞!让他立刻向太平驛的汉军求援!快!”
一番手忙脚乱的吩咐后,李守节跟著一眾守將,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城墙。
当他看清城下宋军的规模,仅仅只有数千人时,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还好,来的不是宋军主力。
可还没等他彻底鬆口气,城下再度响起了数道雄厚的战鼓声。
紧接著,一队宋军骑兵簇拥著数十辆蒙著黑布的驴车,从阵营两侧缓缓驶出,径直来到城墙下,瞬间吸引了城头上所有人的目光。
“宋军这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来送劝降书的?”
“不对,看这架势,不像啊”
城头上的守军窃窃私语,个个满脸疑惑,猜不透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一向乐於助人的赵德昭,自然不忍心让他们浪费时间瞎猜。
隨著他一个手势,李处耘当即上前,一把掀开了驴车上的黑布。
“贼杀才——!”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数道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那是那是北汉军的甲冑?!”
“不止!还有尸体!全是焦黑的尸体!这得死了多少人啊”
只见驴车上装载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輜重,而是成堆成堆的焦黑尸体,有的还穿著北汉军队的制式甲冑,模样悽惨至极。
宋军士兵將这些尸体依次搬下车,在城下渐渐垒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刺鼻的焦糊味顺著风飘上城头,使得李守节又惊又疑,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猜测。
莫非太平驛的偽汉援军出事了?
紧接著,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哗啦”
阵阵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宋军大营中传出,二十多个汉军俘虏被反剪著双臂,由眾多锁链串联著一併出现在城下。
他们大多数是那夜倖存的汉將。
以往威风凛凛的他们,在这一刻却鬚髮皆乱,浑身甲冑不存,只余下破烂不堪的內衬。
待看清为首那名汉將的面容后,北汉在上党城內的监军卢赞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那,那是范守图?!”
“范守图?!那不是偽汉援军的主將吗?!”
“主將都被活捉了,那太平驛的援军岂不是全军覆没了?”
周围的守军炸开了锅,嘈杂的议论声中,李守节登时愣住了,隨即心臟越跳越快,冷汗不住的从他额头渗出!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底气,就是太平驛的偽汉援军!
他本以为,就算宋军主力来攻,北汉也定会出兵驰援,到时候他大可作壁上观,待价而沽,无论投靠哪一方,都能捞个不错的前程。
可如今形势,哪里还有他选择的余地?
待范守图的身份被点明后,城头上诸多守军看向李守节的目光,已经隱隱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都看清楚!”
陡然,一声厉喝在城外炸响。
赵德昭在李处耘等眾將的拱卫下,御马从阵中走出。
这是李守节第二次见到赵德昭。
可比起上一次的稚嫩,眼前的大宋皇长子,仿佛若出鞘之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赵德昭扬起马鞭,直指城下的范守图等俘虏,仰头喝道:
“吾奉皇命,收復潞州!河东偽汉,跳樑小丑,也敢挥师来犯?”
“所谓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偽汉援军五千,已被吾尽数歼灭,主將范守图被擒!”
“援军已灭,上党犹如孤城,不出三日,我大宋王师必將兵临城下!然天子仁德,不愿百姓多受刀兵之苦!”
“若城內有义士愿弃暗投明,天子有命,可既往不咎,若能斩杀叛逆、立下大功者,更可功加一等!”
话音落下,城头上的昭义守军先是一愣,隨即猛地齐齐转头,看向李守节。
那眼神,如同饿狼闻到了什么肉腥味,眼中满是贪婪!
他们清楚,既然身为皇子的赵德昭当眾说出这番话,那自然不可能会食言。
如今援军已灭,上党必破,那摆在他们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诸多守军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脚步缓缓挪动,朝著李守节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守节顿时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当即抽出佩剑,大喊道:
“今有王师,替吾击退河东来犯,守节无以为谢,自当以城献之!”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剑刃寒光一闪,径直斩向身旁还瘫坐在地上的卢赞!
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卢赞到死都保持著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李守节心中却无半点愧疚,只是隨手將卢赞的头颅捡起,將其高高扬起,转头看向那些围簇过来的守军,大喝一声:
“愣著做甚?”
“卢赞为偽汉逆贼,祸乱潞州,已被本公子斩杀!”
“尔等还不快开城门!迎接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