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捷军,列阵!”
赵匡胤一声令下,身侧掌旗官当即挥起黄旌,猎猎旗影中,军令如电般传布全军。
几乎在同一剎那,敌军骑兵如黑云压城,直扑中军虎捷军而来。
与此同时,中军最前列的虎捷军士卒齐声沉喝,双腿微分如钉,双手擎起近丈高的櫓盾,骤然沉腰下蹲!
盾沿相扣,密不透风,转瞬便筑起一道绵延数十丈的钢铁屏障。
后排长枪手顺势半蹲,隱於盾后,长枪紧握如蓄势之蛇,枪尖寒芒暗凝,只待致命一击。
这,便是威震五代的步人方阵!
冷兵器时代,骑兵虽猛,却最怕严密的枪盾阵,尤其是再配上强劲的弓弩,堪称骑兵的克星。
“咻咻咻——!”
无数支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朝著昭义军的骑兵射去。
冲在最前的昭义骑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后续骑兵依旧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身继续衝锋,转瞬便撞至宋军阵前,狠狠砸向櫓盾!
砰——!
櫓盾受到骑兵撞击,沉闷的撞击声如战鼓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盾后的宋军士卒咬牙沉腰,死死顶住盾面,任凭战马如何疯狂衝撞,阵形依旧纹丝不动。
这櫓盾高近四尺,以沉木为骨、铁皮为甲,坚硬无比,且数量稀少,即便是禁军精锐,也唯有最前排的士卒方能配备。
其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硬生生挡下轻骑兵的衝锋锐气。
直到日后李元昊的铁鷂子横空出世,这曾经的骑兵克星,作用才大幅衰减。
“杀啊!!”
与此同时,在櫓盾阵型后排持枪的士卒齐齐怒喝一声,將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斜刺而出,枪尖寒光凛冽,如同一片倒插的荆棘林。
噗呲——!
一蓬蓬鲜血鲜血绽开,溅射在盾面。
昭义骑兵试图衝破宋军的步人方阵,可宋军的步人方阵极为严密,盾牌手死死守住阵地,长枪手则不断向前刺杀,一时间,昭义骑兵竟难以前进一步。
与此同时,真正的大规模伤亡开始出现。
只见两军相接处,无数断肢横飞,鲜血几乎瞬间便染红了大地,哀嚎声不断响起。
这般惨烈的一幕,让第一次上战场的赵德昭著实很不適应,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但他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强忍著不適,逼著自己直视这一切
这就是战爭!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
一將功成万骨枯!
若想征战沙场,岂能畏惧鲜血与死亡?
念及此,赵德昭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硬戾与铁血。
一旁的赵匡胤將儿子的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昭儿向来仁厚怯弱,但愿经此一战,能有所改变。”
他心中暗道,神色却依旧平静,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两侧,密切掌控著局势变化。
只见昭义军的左右两翼如同两只巨大的臂膀,缓缓向中军方向靠拢,士卒们加快脚步,试图衝破宋军的侧翼防线。
而就在此时,落马坡东侧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吶喊声,石守信率领的左军如神兵天降,从侧后方猛地冲向昭义军的左翼。
昭义军左翼將领范守图脸色骤变,心中暗叫不好,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竟在东侧设伏,仓促之间,他连忙高声下令:
“全军转向!列阵迎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也响起惊雷般的吶喊。
高怀德率领的右军如同猛虎下山,朝著昭义军的右翼猛扑而去。
骑兵与步兵协同推进,攻势凌厉,瞬间便打断了昭义军右翼的推进势头。
赵德昭目不转睛地盯著战场,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能在这乱世之中身居將位,绝非浪得虚名,那些庸碌之辈,早就埋在了累累白骨之中。
果不其然,昭义军左右两翼將士虽遭突袭,却並未慌乱。
在各自將领的统领下,他们迅速调整阵型,举盾握兵,与石守信、高怀德的部队展开惨烈交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宋军的攻势凶猛,昭义军的抵抗也异常顽强,两军很快便陷入了焦灼之中。
箭矢在阵中穿梭,惨叫声不绝於耳,双方伤亡不断攀升,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占据绝对优势。
赵德昭微微皱眉,看向赵匡胤:“父皇,两翼陷入焦灼,中军压力会不会隨之增大?”
赵匡胤却神色淡然,轻轻摇头,反问道:“焦灼?哪里焦灼?”
“啊”
赵德昭愣住了,看看战场,又看看父亲,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著:
你儿子眼睛又没瞎,宋军虽占上风,可昭义军防守稳固,战线分明是胶著之態。
赵匡胤摇了摇头,没再跟他多解释,只是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抬眼望向中军前方胶著的战团。
只是一瞬间,赵匡胤身上的气质就变了。
先前那份帝王临御天下的威严,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百战悍將独有的嗜杀霸气,眼中寒芒如刀,直刺阵前。
“昭儿且看著便是。”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出天子剑,对著身后待命的亲卫骑兵高声喝道:“殿前司诸班直亲卫都何在!”
“臣在!”
五百亲卫骑兵回应声整齐划一,如惊雷滚过旷野。
“隨朕衝锋!”赵匡胤朗声大笑。
“诺!”
那五百亲卫骑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紧握手中长枪,枪尖斜指前方,胯下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响鼻,眼中满是嗜血的亢奋。
这些诸班直的亲卫皆是从大宋禁军中精挑细选的勇士,个个身经百战,马术精湛,手中的兵器、身上的甲冑皆是大宋最顶尖的规制,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杀!”
赵匡胤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直扑中军最前线的战团。
五百亲卫骑兵紧隨其后,所过之处,阵中的大宋將士纷纷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衝锋通道。
如此熟练的动作,显然他们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杀!”
赵匡胤一声怒喝,一马当先,竟径直衝向昭义军骑兵最密集之处。
那里正是昭义军试图衝破步人方阵的核心区域,数十名骑兵围著櫓盾疯狂撞击,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然而就在这一刻,原本严丝合缝的櫓盾阵突然向两侧疾速分开,露出一道宽达数丈的缺口!
“宋军有缺!冲之!!”
见宋军阵中出现缺口,昭义军骑兵纷纷面露狂喜,瞬间看到了破阵的契机,嘶吼著涌向缺口,想要一举衝破防线。
可下一瞬,一支杀气四溢的钢铁洪流便如利剑出鞘,迎面撞向他们。
为首者,正是赵匡胤!
“唰——!”
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的昭义骑兵甚至没能看清来人面容,便已尸首分离。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赵匡胤的鎧甲,却更添几分凶戾。
“敢有仗兵者!皆斩之!” 他高举天子剑,紧隨其后的五百亲卫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紧紧跟在赵匡胤身后,组成一个锥形阵,朝著昭义军的阵型猛插进去。
这些亲卫骑兵的战斗力远超寻常骑兵。
他们配合的极为默契,锥形阵所过之处,昭义军中军本来坚固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马踏联营,甲冑碰撞,亲卫们的吶喊声与昭义军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僵持的战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在赵匡胤的带领下,这五百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竟硬生生在敌军战阵中凿出一条血路!
赵德昭站在原地,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这是谁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的衝锋,更未见过有人能如父亲这般,仅凭一己之力便撕裂敌军防线。
“这就是陛下!这就是陛下啊!”
一旁的李处耘看著乱军之中如同战神一般的赵匡胤,面露狂热,嘴里喃喃不停,只恨未能追隨在陛下身边。
乱世之中,谁人不崇英雄?!
只有追隨赵匡胤多年的人才知道,每逢大战,赵匡胤从来都不会安居於后方!
他永远是冲在最前线的那一个!
高平之战,隨周世宗以五十骑兵冒死对冲敌阵者,赵匡胤也!
伐南唐滁州之战,率三百死士先登清流关,生擒南唐大將皇甫暉者,赵匡胤也!
六合之战,死战不退大吼出『临战退者斩之』,以两千兵力大破十万南唐军者,赵匡胤也!
征南唐寿州之战,亲自驾船冲入护城河,冒箭雨先登城墙,逼迫南唐割地称臣者,赵匡胤也!
世宗北伐,意图收回燕云十六州时,有一员先锋大將,亲率部攻克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连下三关后,又收復莫、瀛、易三州,兵锋直指幽州!
若非郭荣病矣,那一次,燕云已然得復!
而那员先锋大將,还是赵匡胤!
赵匡胤今年三十三岁。
这是一个男人人生中最巔峰的时期!
无论是精力、见识、判断力,乃至於战力,皆已臻至顶点!
年轻的帝王,龙爪上持剑握璽,雄踞中原,睥睨著天下英雄!
毫无疑问,赵匡胤,就是这个时代的最强生物!
王来承认,王来准许,王来制裁
王来征服所见!
“陛下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中军的虎捷军、控鹤军士卒纷纷高声吶喊起来。
那声音震耳欲聋,压过了所有的廝杀声。
下一刻,密集急促的战鼓声再度轰鸣,如惊雷阵阵迴荡在战场,催著士气登顶的宋军发起总攻!
“衝锋!衝锋!”
“杀啊——!!!”
先前死守阵型的步军士卒此刻热血沸腾,无数大宋禁军嘶吼著,沿著赵匡胤凿开的血路,如决堤洪水般衝杀而去!
尉繚子有云:夫將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
赵匡胤身先士卒的衝锋,恰如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宋军的战意!
东侧的石守信听到中军震天的吶喊,看到赵匡胤亲率骑兵衝锋的身影,当即鬚髮戟张,高声下令:
“全军猛攻!隨陛下衝锋!!”
他亲自挥舞长枪,带头冲入昭义军左翼阵中。
原本胶著的战局瞬间被撕开,宋军左军如虎添翼,攻势愈发凶猛,朝著昭义军左翼疯狂碾杀而去。
高怀德那边也不甘示弱,看到中军得势,当即下令右翼全军出击。
龙捷马军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昭义军右翼,与步兵协同作战,昭义军右翼的防线很快便支撑不住,开始节节败退。
“杀!”
与此同时,浑身浴血的赵匡胤放声大笑,笑声狂傲而霸气,手中天子剑挥舞,与身后五百亲卫一道,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奔昭义军中军李筠的帅旗而去!
所过之处,残肢与断刃横飞,竟无一人是赵匡胤一合之敌!
中军帐前督战的李筠,眼睁睁看著那股黑色烈风直扑自己而来,面色瞬间大变,先前的倨傲与自信瞬间崩塌。
怎能有人会如此生猛?!
“拦住他!快拦住他!”
李筠声嘶力竭地嘶吼,试图调集残兵抵挡。
可此刻的昭义军早已军心涣散,见宋军士气如虹,尤其见到赵匡胤那彻底杀红了的眼神,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之心。
儋珪见状,连忙率领自己的亲卫冲向赵匡胤,试图阻拦他的衝锋。
“就凭你,也想拦住朕?”
赵匡胤冷哼一声,手臂发力,天子剑猛地一挑,將儋珪的铁枪挑飞,隨后一剑横拍,朝著儋珪的腰间打去。
“噗!”
儋珪躲闪不及,被剑刃结结实实击中,当场口吐鲜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他刚挣扎著想要起身,后续衝上来的宋军士兵便已长枪递出,直刺要害。
“呃”
一声闷哼,儋珪当场气绝。
亲眼看到自己最依仗的大將被杀,李筠彻底嚇破了胆,再也生不起半分抵挡之心,当即颤声:
“鸣金!快鸣金收兵!!”
赵匡胤率领亲卫骑兵一路衝杀,直捣昭义军的中军大营。
大营中的士兵见主帅李筠已然溃逃,更是军心大乱,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此败非战之过!实乃赵贼驍勇绝伦耳!”
“逃!快逃!”
“快逃回城里!!”
溃逃一事,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隨著赵匡胤率领的精骑愈发深入大营,昭义军中的溃逃之势,便好似滚雪球般持续壮大著!
双方主力第一次大战,就此以李筠率残部逃回泽州城而告终。
“停止追击!”
赵匡胤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旷野上的尸山血海,又遥遥望了一眼泽州城上慌乱紧闭的城门,高声下令: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即刻围困泽州城!”
与此同时,赵德昭策马来到赵匡胤身边。
他看著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又看了看满身鲜血,却依旧气势如虹的父亲,张大了嘴巴,眼神震撼不已。
“昭儿,现在你知道,为何朕没有多做布置了吗?”
赵匡胤转头看向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傲气的微笑。
赵德昭茫然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合著老爹先前的淡定,全是胸有成竹。
但不得不说,
还真让老爹给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