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平叔叔?!”
看著眼前的中年文士,赵德昭忍不住惊讶。
整个北宋一朝人才辈出。
赵匡胤如空中明月,高处不胜寒。
潘美、曹彬、李继隆、曹瑋、范仲淹、三苏、王安石、狄青等等诸人如同群星一般,铺撒在整片星空之上。
赵普,就是整片星空之上最璀璨的那颗星辰,甚至可以这么说,若无赵普,便无赵宋!
但可惜的是,也许是参与的隱秘事太多了,有太多的事无法摆到檯面上来,翻遍《宋史》对他的记载都少的可怜,以至於身为后世之人的赵德昭根本无法推测其真实面目。
他一方面以天下事为己任,史称刚毅果断、未有其比。
一方面生性深沉克忌,狠毒的时候杀人都不见血,等到无耻的时候他又比谁都无耻。
但这些似乎都不影响赵普在北宋的地位。
北宋第一谋士之名,始终都属於他一人,无人可动摇!
赵德昭也没想到,他那便宜老爹给他找的先生居然是这位。
“殿下似乎很惊讶?”
赵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面瘫。
“没有,只是看到则平叔叔倍感亲切罢了。”赵德昭乖乖的行了一礼:“德昭见过先生。”
但很多人不知道是,虽然赵普並不是赵匡胤这一支赵氏的族人,但早先年赵匡胤父亲赵弘殷重病缠身时,赵匡胤因战事脱不开身,赵普一直以子侄之礼侍奉赵弘殷许久。
后来赵弘殷临逝前,便嘱託赵匡胤往后將赵普看做兄弟对待。
故而赵普与赵匡胤,既是君臣,亦是兄弟。
有这层关係在,赵普自然也视赵德昭为己出,况且歷史上,赵普一直都是坚持赵匡胤立子为储的,甚至不惜与赵光义撕破了脸。
赵普扯了扯嘴角,大抵是笑了笑的意思,而后抬手道:“殿下请坐,我们这便开始。”
“则平叔叔,我们学什么,论语吗?”
赵德昭隱隱记得,这位似乎曾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千古名言。
赵普摇了摇头:“学论语有何用?”
赵德昭闻言直接懵了。
他记得他这位则平叔叔,似乎只会论语才对,曾经还因为年號的问题闹了不小的笑话,还被赵匡胤讽刺“宰相须用读书人”。
不教论语,那他教什么?
赵德昭眼中闪过严肃之色,坐正了身子。
见赵德昭这副样子,赵普眼中闪过孺子可教的神色,他继续道:
“殿下,若是旁人的话,学半部论语即可治天下,但您身为皇长子,这些知识便於您无用了。”
“再者说,若是光讲四书五经之言,三馆中多的是通晓古今的大儒博士,也用不上我来教殿下。”
听闻这话,赵德昭眯起眼睛,心中升起强烈的兴趣来。
也就是赵普,若是旁人来说这话,无异於坟头蹦迪,因为这已经涉及到帝王术的范畴了!
帝王术,顾名思义,只有帝王才能用的学问!
而且,每个时代只能有一人会!
那人,便是天子!
太子国储学会並灵活贯通之日,就是老皇帝退位,新皇帝继位之时。
而赵普敢明目张胆的给自己讲帝王术,说实话,赵德昭心里有些没底,他有些把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便宜老爹授意的。 毕竟,他还想苟著,可不想过早在赵光义面前暴露了自己。
而看到赵德昭的表情时,赵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果然能听懂!
心里也升起一丝兴致,赵普问道:“殿下,您以为天下正学为何物?可是儒学?”
闻言,赵德昭没有急於回答,而是看了赵普一会,赵普丝毫不躲,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静静的看著赵德昭。
赵德昭嘆了一口气:“天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杂之。”
此言一出,整个御书阁顿时陷入死寂。
赵普依旧面无表情,可瞳孔却微不可察的颤了一颤,整个人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此言出自汉宣帝之口,是因当时太子『柔而好仁』,汉宣帝盛怒之下才呵斥出口。
一语道尽帝王术!
自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各朝皆尊外儒內法此制。
可儒家便是儒家,法家就是法家,两家学说在战国时期势同水火,如何能一併用之?
普通人不懂,可身为皇帝却是门清。
儒家也好,法家也罢,乃至於所谓的道家、阴阳家等等百家学说,这些东西跟朕一点关係都没有!
朕,就是什么好用就用什么!
独尊的是儒术吗?
独尊的是朕啊!
可以这么说,古代凡有志之雄君,无论是嬴政,还是刘邦、刘彻、李世民、赵匡胤乃至於朱元璋,几乎都是这么干的!
为何嬴政迟迟不立太子扶苏?
究其根本就在於,你扶苏用儒家没错,但你不能只用儒家!
汉宣帝的太子也是如此,可汉宣帝给他讲明白了。
明太子朱標一开始也是这样,老朱也给他讲明白了。
可偏偏嬴政非要故意卖个关子,让扶苏去边境自个悟去,结果悟著悟著还没等悟透,自个就没了,儿子也没了。
以前,赵德昭也有这方面的问题,故而赵匡胤才特意请了赵普来教。
可眼下来看
赵普面无表情的看向赵德昭。
赵德昭眨了眨眼,一副木訥懵懂的样子。
可先前那话却如同平地惊雷一般,久久在赵普耳边迴荡,这种反差感惊得他心神巨震。
“先生还有什么要讲的吗?”见赵普久久不语,赵德昭歪著头饶有兴趣的问道。
“唔”
闻言,赵普这才回过神来,又深深看了一眼赵德昭,沉吟片刻道:“不如说说当今天下大势好了。”
“自唐末以来,这短短数十年间,帝王如走马观灯,换了八家十二人,敢问殿下这又是为何?”
“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赵德昭不假思索道。
“何解?”赵普面无表情再问。
赵德昭意味深长的看了赵普一眼,笑道:“惟稍夺其权,制其钱穀,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话音一落,赵普彻底怔愣了下来。